首先要問的是，當我愛的時候，我會想到那是一個靈魂嗎？
不會。由始至終，我們愛著，總是一個身體。只是，愛與做愛的差別，便說出了身體的愛不夠，是的，不夠。做愛，在一些情況之下，算是fair deal，那只代表大家都拿到該拿的；但當做愛時想找、卻又找不到，那時候，我們想到有一些東西，比身體更多。
就這樣，我們開始思考靈魂。靈魂沾上了惡名，對嗎？當一個熱心的信徒侃侃而談「靈魂拯救」，卻無視一個人的身體需要，我們開始連「靈魂」這個詞也討厭了。只是，不用靈魂，我們還有甚麼取代詞？或許是精神？或許是心靈？不論精神或心靈，在現代都被大量的醫療術語所進駐了，唯有靈魂，由於它跟形上學的關係，科學棄置了它；至今，它反而是最少被醫療學進佔的詞。那麼，若煩惱於醫療化的制肘，何不好好用靈魂來談論自己？
我們愛著的，是誰呢？若有愛人，你愛的，是他／她的甚麼？我們愛著一個人的身體──事實上，連「身體」這個說法也是很約略的，因為，我們的身體都會新陳代謝，原來的一細胞、一組織都會更替。這樣，我們說出「身體」，其實是一個半超越（semi-transcendental）的觀念，因為在絕對的機械唯物論而言，我們連身體的「延續」也無法談論。
只是，會變的不只是身體，還會是性格和記憶。你愛的，是活潑的少女，有一天她變得潑辣。你愛的，是撞籃高手，有一天他喜愛吃扣肉。有一天，她／他忘記了你們的初會，或者，忘記了她／他自己的名字。當對方身體老去、記憶衰殘時，你愛的，是誰？
只有靈魂不老，只有靈魂不變。這時候，靈魂是我最後可以呼出的詞，盛載對他／她的思念和愛。
在一雙眼睛裡，我們說透視著靈魂。事實上，我們不是從沒見過靈魂，只能猜想它的存在；我們一直談論的她／他，那個整體身體給出，又比身體成分為多的，那多出又不能量出的，就是靈魂。其實，不是眼睛透視了靈魂，而是眼睛和面孔、肢體及聲音的關係，吐露了某種「更多」。靈魂不是身體以外的廿一克，它淨重零，卻是全部。
後現代的身體學說，貢獻不在於談論忽略的身體，而是談論忽略的靈魂。眾多對身體的現象學或詮釋學的關懷，讓我們注視那佔據著意義核心的身體，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回歸靈魂。靈魂不在空氣裡，不在眼眸深處，而是眼前的面孔。
上帝愛著的，是我的靈魂嗎？是，也不是。是，因為上帝給亞當和亞伯拉罕名字，名字讓他們、也讓我們被記念，不被混淆、不被等同，讓「我」有著能夠被「算為」不變的一個名字，一種神聖的不變性（「無常」外的想像）。上帝愛著的，不是靈魂，而是「我」，當「靈魂」不再是從身體所冒現（emerge）的「我」，那麼，我們開始談論一個不是上帝創造的世界。當我們視靈魂是實質（substance），而我們否定它作為物質被造（material creation），我們或則把它看成天使的受造（一個較高級的受造界），或則把它看成非受造（神性的直接啟顯），都是所有錯誤神學的來源，未有擁抱「從無創造」（creatio ex nihilo）的精髓。若上帝在我們的世界只創造了物質世界，我們便面對靈魂若存在是甚麼的問題。筆者跟隨擁抱基督教精神的哲人齊澤克（Slavoj Žižek）的建議，認為靈魂是一個「冒現」（emerge），那總體比成分多出的那個「最少差異」（見其著作The Parallax View, 2006）。「冒現」是借用自生物學的詞，例如細胞的總和冒現組織，組織的總和冒現器官，而器官的總和，冒現出身體，兩者存在一個跳躍的關係，但又不能把後者還原為前者，是為冒現。
若能把握靈魂作為「身體裡那超出身體的總和」，那麼，我們可以談論別的活物。當我為懷中已離世的愛犬哭泣，我愛著誰？試試對比：當我為夭折的嬰孩而哭泣，我愛著誰？被愛著的X，是人高級些嗎？是男人高級些嗎？是白人高級些嗎？在我而言，那比愛犬的身體的總和多出的，是甚麼？
若有一天出現複製人，或出現有自己意志的機械人，我會真的為他而哭，他真的陪我度半生，那麼，伴我同行的，是我的幻覺？還是我真實經驗，那比物質更多的東西？那東西叫甚麼？
胡志偉牧師處理動物的救贖時，認為問動物有否靈魂之路不可取。筆者卻認為，必須直接處理靈魂的神學，才能徹底攻陷人本中心的營壘：當我們說人的靈魂，我們談論著甚麼？有了對靈魂正確的掌握，我們甚至可談論大地精神的救贖，若大地有甚麼比一樹一木更多的感悟。
萬物普遍存在靈氣，不是人才獨有靈氣──那麼，人的獨特性被會危害嗎？不會，正如你的獨特性不會被我的存在危害一樣。天地萬物，上帝一一說出它們的名字，亞當為活物命名，這種溝通性，就是靈性。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1.01.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