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線台慶劇《義海豪情》播放大結局當晚錄得四十七點收視，估計約有三百多萬觀眾追看。它之所以引起注意，不但由於它打破了二○一○年的收視紀錄，更因為同一時間，亞視本港台正在播映的福音節目《恩雨之聲》，竟然錄得零收視而同樣創下紀錄。
據資料顯示，不過半點的電視節目的收視不計算在內，事實上《恩雨之聲》雖未至於零觀眾，傳媒總會用驚人的方法讓我們注意一些耐人尋味的事實：福音節目的確給九姑娘和劉醒的故事搶去大部分的觀眾。我們幾乎可以武斷，這齣為男女主角帶來視帝視后獎項的《義海豪情》大抵也拉走不少《恩雨之聲》的信徒觀眾。幸虧這種說法沒有令基督徒炸開了鍋，馬上想當然地直覺撒但如何破壞福音工作，這也許與擔正的九姑娘是近年積極佈道公開愛主的鄧萃雯不無關係。
本人固然是《恩雨之聲》的支持者。當天的確選擇了觀看一個虛構故事的大結局。看官當然可以以兩者節目性質不同之類的障眼法來把現象輕輕帶過，然而，當神學院在慨歎福音工作如何被俗世扭曲的價值所阻擾時，難免讓人拉扯到現象背後的信仰收視的頭上來。
福音故事與福音說明書
問題來了！為甚麼虛構的亂世兒女比真實的見證更引人入勝？撇開前者倚仗宣傳造勢，後者低成本製作之類這些眾所周知的考慮，平情而論，不少信徒的得救見證的經歷本身也挺波瀾壯濶富戲劇性的，相比劉醒那隔著半個世紀才相遇結合的故事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是由當事人口中憶述，卻彷彿削肉剝皮，變得血肉不分，平平無奇。談論自己的信仰經歷有點像一碗即食麵，以前如何不濟與信主後如何感恩，一促即蹴，連過程所經歷的掙扎和苦難都免提了，再配以一些教內人士倒背如流而教外人士摸不著頭腦的聖經引述句段，真實的事蹟也變得像講述著從鄰家孩子聽來的故事，不痛不癢。
也有可能，這純粹是敘事技巧的問題，講故事的技巧問題。任何一個或一個以上，虛構或真實事件連串的表述都是敘事，表述一宗事件、一段經歷、一翻變遷，絕不可以是議論，也不是個人澎湃感情的抒發，更不可能是福音的說明書。理論上，任何適合人類接收的故事材料，都可以用敘事來表述；而敘事關乎保留記憶的能力，可以說人類的思想或精神文明，始自我們能講關於自己生活及所生活的世界的故事──人類的記憶依賴敘事的能力和敘事話語的深層結構。人類天生就喜歡敘事性的文本，我們自小喜歡聽故事，對敘事的胃口不經不覺間由所接觸的文類建立，例如神話、寓言、小說、戲劇、電影等。
尋找心靈與世界的有機聯繫
中國人傳統文化觀念，以歷史著述為正統的敘事文本，不重視小說，視小說為通俗不入流的街頭巷尾八卦雜談，純粹道聽途說。前者表面上以真實發生過的事件作為敘述根據，後者則想當然地定性為虛假捏造的情節，概以失真誣謾、妖妄失實（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為特徵。這種不完全成熟的小說觀容易讓人忽略了虛構與真實之間的吊詭──如果我們深入探究，中國著名史書往往歸入歷史同時又在文學之列。《史記》寫三皇五帝的出生，何嘗不是充滿神話色彩？文學課的《項羽本紀》何嘗不是如小說般建構，人物對話栩栩如生如在目前？
敘事體若是歷史，它是可據的事實敘述；若是文學，它應該源於世界又衝出有限的世界，以富於想像和詩意的語言呈現無限。有時我們難於截然劃分──當作者把一段真實經歷重新敘述，他其實已經在重構歷史，其敘述又與真實發生在某時間空間上的片段產生了距離。這有助解釋，為甚麼當代敘事學論到小說在敘事性或文學性上的虛構，不等同我們談論事實真假中的「假」。
所謂敘事的原型（故事原來的真本）源於親證旁證或口頭相傳，在文學家手上都是一樣的。書寫者關心的不是自身或歷史的真實境遇，而是心靈和世界有機的真實的聯繫，它所要表達的是對靈魂深處的拷問，所要敘述的是遭遺忘的存在而受限制的真實生活，所要呈現的是話語以外的無限延展，甚或貼近而不可即的永恆存在以及所可觸及的真理。有趣的是，民間選擇小說《三國演義》而非史書《三國志》來理解三國人物。人們未必看過小說原著，但人物的性情品格，關羽的正氣凜然、曹操的霸氣野心、張飛的俠義衝動，卻比歷史更真實地流傳在中國的文化歷史中。
魯迅認為中國白話小說始於唐宋。從敦煌千佛洞的藏經發現，佛家信仰的載體影響著中國小說觀的完善，佛經的變文借故事勸善宣教，其形式下啟明清章回小說，不單止在敘事手法上也在取材上。《紅樓夢》充斥著諸行無常萬境空幻的觀念，以及《西遊記》融合佛道，人物最終以得道成仙等情節，在在印證，敘事體滲入宗教以及宗教敘事體滲入文學發展的痕跡。
小說與聖經的敘事特質
聖經作為文學（The Bible as Literature）的解讀方向在西方早已得到認同。路得記、以斯帖記以及先知書根本就是完整的小說，耶穌所講動聽的故事，聖經裡的神話、寓言、故事傳記也視為希伯來傳統的敘事文學。把聖經置於文學經典作研讀中心，以及探討聖經對文學（尤其英美文學）的陶塑和影響，在西方資源豐富，在華文世界卻還是處於抗拒與畏懼之間。有時基督徒挺偏執於所敘述的情節是否屬實可考，以致誤把真實可據視同真理的闡釋依據，這無疑障礙對聖經文學特質的認同和理解。
我們或許不會質疑聖經是優秀的文學，也不打算懷疑聖經無誤，但當論者提出聖經敘事體的文類，從美學維度和想像隱喻來論述時，差異便明顯起來。但凡是故事，怎難脫虛構敘事的本質？曾幾何時，教內認為以小說重新書寫聖經故事，會有歪曲真道、誤導信徒之嫌，但每個週日，主日學老師用木偶用洋娃娃來向小孩講述創世故事，牧師在台上講道把耶穌傳道故事重新演繹一遍又一遍，倒不會以其虛構特質而遭受懷疑。如果引用Steven L. McKenzie 在 How to Read the Bible以聖經的文學體裁來讀經的主張，提出把約拿書讀成歷史書而非敘事文學中的神話，會否惹起爭議，抑或釋除了「吞吃約拿的是否鯨魚」的爭議？
文學經典理論著述《鏡與燈》（The Mirror and the Lamp）雖云主力論述浪漫主義理論，但可以借用作者所用的比喻來看現代小說與聖經的敘事特質。到底文學是一面鏡子抑或一盞燈？一面鏡子是模仿，它如實的對照所書寫的對象，講求的是清晰程度，卻只照見表面而非內心，也無折射作用；一盞燈讓人通過光折射周遭的景象，帶著光芒，可以在觀看以外有感染的氣氛。文學不能也不應只與現實一一對應的再現，它應呈現經驗世界以外的抽象，從有限到無限。我們不質疑聖經是優秀的文學這論點的話，而文學是燈，燈是放在桌面上的。
優秀的敘事文本，或許像九姑娘的故事，讓人真實地感受活一場的滋味，雖云虛構也是真實的。話得說回頭，信仰果效，正如文學價值，當然不可以用「收視」來計算，但聖經卻不可以矮化成缺乏敘事功能的教化文本，剝落其文學性。
（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