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畢古斌的〈讓上帝使命來書寫彼此的人生──面對香港教會中興〉（第一二一二期），我十分認同他對教會中年人數增加歸功於「七、八十年代香港教會青少年工作的成功」之批判。古斌渴望看到的不是中年人回歸教的數量增加，而是質的轉變。他建議我們放棄沿用舊路，高舉「信徒皆祭司」，以流動伙伴（liquid partner），透過教會及超過教會的去服待上帝國度，讓「上帝使命」（Missio Dei）書寫我們的人生。
基本上，我對古斌的論點並無異議，惟若要立論堅實，他不能不解釋文章的標題──「上帝使命」（Missio Dei）的意義；不然，我們又如何透過教會又超過教會地讓上帝使命來書寫彼此的人生呢？因此，本文旨在釐清Missio Dei這神學概念的意義。
有使命，不因有教會
Missio Dei這拉丁神學用語翻出來，就是上帝（Dei）的差遣或使命（Missio）。然而，Mission在中文的語境中更多被翻譯為以教會為本位的「宣教」。已故的David Bosch（1929-1992）在其《使命的轉化：使命神學的範式轉移》（Transforming Mission: Paradigm Shifts in the Theology of Mission）中指出，直至十六世紀為止，Missio一詞只用在與三一上帝教義關聯的事情上，是天主教耶穌會開始，將這詞匯引入為向非西方殖民地進發，作為宣教用語。從這段歷史我們可以清楚知道，把Missio翻作使命，是要強調使命源於上帝的本性，也唯獨由上帝而發。回到聖經文本，上帝總是其使命的始作俑者，透過其子民以色列或教會，使萬民得福。教會存在的目的絕不是以自己為本位，為了自己的成功和壯大，她只是被差遣在世履行上帝的使命的工具。如此，使命不像宣教，容易被誤解為隸屬於教會內部的活動，Missio是上帝本性的流露，從上帝創造救贖的歷程，我們甚至可以稱呼上帝為充滿使命感的上帝（Missionary God）。因此，不是因為有教會，所以有使命；而是上帝容讓教會參與比她更偉大的神聖使命。
由自我成就到自我中心
當教會自負地視自己的使命為教會的擴張及增長，強調教會自身的成功，教會便遺忘了其存在的使命，而單單為自身的榮辱而存活。當教會為一己壯大而活，不同宗派的教會勢必化友為敵，從合一的見證交惡為教會流動市場上你爭我奪的競爭對手。諷刺的是，本來為世界效法其對上帝的見證而設的教會，反過來在效法世界中迷失了在成功和權力的擴展裡，遺忘了教會的本質與更高的上帝使命。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 1906-1945）強調教會本質不在組織架構等權力表象，乃在追隨為他人而活的基督榜樣。基督既是為他人的人（the Man for the others）；教會存在的目的當然不是為著一己壯大，反而應在無私的犧牲中，為世上一切有需要的人服務。教會從來不應為自己而存在；而人數的增長只可說是教會遵行上帝使命的後果，不應作為教會終極的追求。過分強調自我的成就只會叫教會及個別信徒墮入自我中心的罪惡網羅而不自知，還沾沾自喜地計算成果。
教會合一的挑戰
此外，上帝使命更是教會合一的挑戰。不同宗派教會應放下彼此歧見，攜手為著更大的上帝使命尋求彼此聆聽、相互理解及合作的機會。事實上，Missio Dei在過去三十多年也主導了教會合一運動的方向，重塑一個跨越宗派以上帝使命為中心的團契。在一九八九年，世界教會宣教會議於美國德州聖安東尼奧市舉行，其主題為「合乎基督模式的使命」（Mission in Christ’s Way），探討現今宣教策略中有多少真的榮耀叫人合一的主基督，有多少只為私利，損害了整個基督肢體不同宗派合一的見證。
若我們再進深思考這屬乎三位一體上帝的使命，其範圍絕對超越個別教會自身的利益，更超越普世教會合一的理想，在這多元宗教文化的世界裡，更把我們引向對跨宗教對談中洞悉上帝使命的正面意義。
「讓上帝使命書寫彼此人生」是一句豪言壯語，這絕不是簡單的宣教策略，更不是企業味濃的使命宣言。它是一句禱語，一次信仰勇敢向冒險，像亞伯蘭的信心，容讓帶領我們到那未知的境地。
編按：作者為聖公會諸聖座堂牧師。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