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這幾年在香港開始有一些反宗教右派的論述流行起來，而宗教右派又往往與（新）保守主義相提並論。本文的目的並非表示對這等思想的支持，而只是要澄清這些標籤的內涵是甚麼。假若我們不停攻擊或保衛甚麼右派或保守派，但卻沒有交待清楚這些究竟是甚麼，又或辯論雙方對其意義有不同的理解，那實在會產生不必要的爭論和誤會。我要強調，本文並非原創性的學術論文，由於主要目的是讓對最近爭辯有興趣的讀者明白更多背景資料，也並非投向學術期刊的文章，所以本文（特別是前半部）會大量引述某些學者的分析（如李連江的《新保守主義》，台北：揚智文化，一九九三）。此外，也會介紹一些自稱為保守主義者的思想。在後半部，筆者也會簡略表達個人對保守主義思想的看法，以顯示在立場上左右的二分法往往是難以應用的。
其實嚴格來說，保守主義（conservatism）不等於右派，因為左派右派之分是一種相對的說法，在不同的社會和歷史處境可以具有不同的含義。例如在香港，左派可以指親中建制派，也可以指激烈爭取民主的自由主義左派。而在不同歷史時期，右派可以指主張自由市場的經濟自由主義者、反共份子、保皇黨、權威主義者或法西斯主義者等。但在香港和影響香港文化至巨的英美文化中，右派往往是指近二百多年的保守主義傳統，和近幾十年美國的新保守主義（neo-conservatism），本文談的右派主要也是這個傳統。
法國大革命與保守主義的起源
不少人都同意保守主義之父就是英國思想家和政治家柏克（Edmund Burke） ，而他的名著就是《對法國大革命的反思》。簡而言之，保守主義思想是對歐洲大陸的過激自由主義思想及其引發的行為的反動。轟轟烈烈的法國大革命（一七八九）高喊著「自由．平等．博愛」的崇高口號，然而它不能像空想家所期待的那樣達致理想社會。「革命者砍掉了國王路易十六的頭顱，並把一大批被他們視為社會蠹蟲的人送上了斷頭臺，但……以暴易暴的結果是用雅各賓專政代替國王專政，以紅色恐怖取代白色恐怖。理性的社會秩序卻未如希望的那樣隨著革命的槍聲應運而生。……柏克指出，法國的革命者認定君主制是『不合理的』」，但廢除君主制的結果卻只是為軍事獨裁掃清了道路。法國人推翻了路易十六，繼之而起的是更專制的拿破崙。」（李連江，頁34）
豪無疑問，法國大革命所產生的暴力和混亂使很多人感到震驚、恐懼和抗拒（事實上也使英國的不少改革停頓，如廢奴運動），所以保守主義就是始於對這歷史教訓的反思。在柏克看來，指導法國大革命的是一種理性主義思維──它認為可以透過理性把握到一些抽象的理念（如自由平等），然後按照這些理念改造社會，那完美的社會就指日可待。但法國大革命所產生的混亂顯示了「理性主義的失敗，理性主義雖然激發了革命，卻無法實現自己的目標。這充分證明人們……不可能運用理性設計並創造合理的社會政治秩序。柏克認為，社會政治生活是極為複雜的，……面對未知的世界，合理的態度應是審慎。……原因就是革命的對象往往是社會本質的表現，是無可改變的人性的表現。」（李連江，頁34）
在柏克看來，信奉理性主義的其他惡果包括：反傳統，重個人；薄義務，厚權利；輕實際，尚空想。所以他認為集體智慧高於個人的理性。傳統的社會政治制度等等都是集體智慧的結晶，是經過漫長歷史考驗的。激進的革命主張則一貫出於少數人的妄想。此外，人們平素大多詆毀偏見或成見，卻不知這些偏見或成見自有其道理，否則就不可能長久存在。他認為，盲目批評成見，必導致過份相信理性，從而走向極端。同情柏克進路的保守主義者的基本原則有三條：
（一）「懷疑人性的可完善性和人類理性能力。保守主義認為人性本惡，無法改造得完美。」（李連江，頁36） 既然人性本惡，那麼社會就必須用種種制度抑制人作惡的慾望，否則社會就會瓦解。
（二）傳統主義。傳統主要是指「在漫長的社會演進過程中逐漸形成，並因行之有效而延續至今的種種社會、經濟、文化、政治制度。……制度就是社會的博奕規則，是人制定出來的塑造人之互動的約制。……革命家……熱衷的是轟轟烈烈地砸爛舊世界，……建設新世界。傳統主義者承認，傳統的制度可能不是完善的，但它們都是智慧與經驗積累的結果。凡是仍在發揮積極作用的制度，都值得保存。如果必須改變制度，那麼一定要謹慎小心，不可匆忙草率。」（李連江，頁40）
（三）社會有機主義。「社會不是一台機器，組成社會的成員不是可以獨立存在的機器零件。…… 社會比作人體。人體的各個器官都只在相互依賴的整體中才能存在並發揮其功能，……離開了整體就意味著喪失了生命。……劇烈的社會變革常常是失敗的，從長遠看，它們造成的問題往往比它們解決的問題還要多。」（李連江，頁40-41）
美國的新保守主義
要明白美國新保守主義的興起，不能夠不明白美國在二十世紀的歷史發展。美國本就有深厚的個人主義和自由市場的傳統，這可稱為古曲自由主義（classical liberalism）。然而一九二九年的大蕭條讓人們看到了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可能造成的惡果，再加上兩次世界大戰，「羅斯福總統新政的成功在相當大的程度上緩和了人們對政府權力的疑慮……二次世界大戰爭結束後，美國人已經不再爭論聯邦政府是否可以在社會經濟生活中發揮作用」（李連江，頁50）
羅斯福總統的「新政」倡導福利國家，認為僅僅依靠市場經濟是不夠的。「例如，在市場體制下，誰也不能要求資本家為了維護社會穩定而不解僱工人。但另一方面，大量工人失業勢必造成嚴重的社會危機和政治危機。羅斯福新政……擴大政府在社會經濟生活中的作用。一方面由國家對經濟活動進行干預，避免大規模的經濟危機，另一方面由國家利用稅收為每一個社會成員提供最基本的社會保障，避免社會矛盾的激化。」（李連江，頁55）
到了二戰後，美國思想界開始有左傾的趨勢（政府干預主義、均權主義、社會福利主義等）：「政治上的社會主義，經濟上主張政府干預經濟的凱恩斯主義，社會生活領域中主張由政府提供社會福利和社會保障的社會民主主義，自由主義就被用來指這些激進的左傾的思想……與此相對應，那些堅持古典自由主義的……卻變成了保守主義者。」（李連江，頁52）在這種思想的推動下，美國政府向貧窮開戰，但其效果卻成疑：「這項宏大的計劃由甘迺迪總統首倡，在林登．詹森（Lyndon Johnson）執政期間正式付諸實施。然而，數年過去了，儘管政府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採取了各種各樣的拱施，……並未取得預期的效果，令人大失所望。…… 面對洶湧而來的批評，美國的自由主義陣營發生了分裂。一些人堅持其自由主義立場，把『大社會』計劃的失敗歸咎於政府投入的不足和政治制度的掣肘。這些人進而對美國政治制度發生了疑問。他們認為，美國政府……其制衡制度只能發揮保護既得利益、挫折社會改革的消極作用。這些人後來成了所謂的『新左派』。」（李連江，頁68）
為甚麼「大社會」計劃會失敗呢？「一是該項計劃依據的對社會狀況的分析有誤，原因之二是制定這項計劃的人過分相信政府行動的效力。前者證明自由主義者高估了社會科學知識的可靠性和有用性，……低估了社會現象的複雜性；後者則表明自由主義者對政府效率與能力的估計是不合乎實際的。透過與現實政治接觸，學者們失望地發現，政治遠遠不像他們預想的那麼簡單。他們注意到，社會科學家提出的政策建議時常與其他合法的利益發生衝突，以致難以成為政策。不僅如此，即使一項建議獲得政府採納，也很可能因為觸犯官僚及其同盟者的利益而無法貫徹實施。曾在甘迺迪政府和詹森政府任職的格雷澤和莫尼漢，都經歷過這樣的挫折。失敗和挫折磨鈍了他們的鋒芒，也把他們對科學和政府之力量的信心變成了審慎的懷疑。這後一派自由主義者最終轉向了新保守主義。」（李連江，頁69）
有這個過程中，美國大學校園的反戰運動，和一些激進的左派思想，都激發一些「持重派」走向新保守主義。例如「激進派支持學生運動，甚至親自參與和鼓動學生造政府的反，造權威的反，造傳統的反，甚至造文化的反。持重派則認為，大學是自由學術活動的中心，以理性和辯論為行動指南，在社會上享有高度的獨立性。而流行於青年學生中的非道德主義、馬克思主義，以及各式各樣的陰謀理論，無一不與大學的理性精神背道而馳。……這些人與大學原有的保守主義學者結成了聯盟。」（李連江，頁71）
此外，「新左派對美國社會採取了一種全盤否定的態度。在他們眼裏，美國社會充斥著醜惡和犯罪，政治腐敗，種族主義橫行，法西斯主義陰魂不散，政府窮兵黷武，對人民實行高壓政策，所謂的多元主義民主擅長保護統治階級的既得利益，互相牽制的政治制衡制度使革新派步履維艱……他們認為，要拯救病入膏肓的美國社會，唯一的方法就是廢除資本主義制度，代之以社會主義，廢除形式主義的間接的代議制民主，建立實質的直接民主。相反，持重派覺得無法贊同也無法容忍激進派對美國社會全盤否定。他們堅決反對共產主義，反對史達林主義。他們認為，新左派實際上已經有了親共產主義的傾向。他們公開站出來批評新左派的觀點……他們珍視民主，認為民主並不僅是實現某種目的的手段，民主本身就是目的。因此，他們堅決反對新左派對美國民主制度的攻擊。」（李連江，頁72）這裡可以看到，那些把保守主義與反民主思想掛鈎的說法，有很大的誤解。反而是一些激進的左派，可能會把他們心目中的公義和平等的價值，置於形式上的民主制度之上。
「激進的自由主義新左派覺得無法再與嚴肅批評他們的自由主義者共舉自由主義這面旗幟，他們的領袖人物邁克．哈靈頓（Michael Harrington）為他們從前的戰友、現在的論敵想出了一個新的名號：『新保守主義』，從而有意地把有意見分歧的戰友推向了敵方。」（李連江，頁73-74）那究竟這些新保守主義的信念是甚麼呢？
新保守主義者的五條「模糊共識」1
（一）「堅持西方的價值觀念，擁護資本主義，敵視共產主義。他們認為只有實行市場經濟才能發展生產，並宣稱美國的傳統自由主義價值觀適用於全人類，……反對共產主義……財產公有……統一對經濟進行計劃管理。……支持羅斯福新政的基本原則，認同福利政策意圖達到的社會效果。但是他們在如何實行福利策方面變得比較保守。」（李連江，頁81）
（二）「呼籲改革社會福利制度。……其他國家社會主義實踐的失敗，……許多福利政策造成了嚴重的消極後果，例如助長了人們對社會和政府的依賴性，使很多人失去了靠個人艱苦奮鬥實現自立的動力。……重申了資本主義的個人主義原則，認為每個人都應為自己的處境負完全的責任。……否則就會在客觀上獎懶罰勤。」（李連江，頁82）
（三）維護傳統的宗教和道德觀念：「維護傳統的家庭觀念，反對性解放運動和反文化思潮。……反對新左派蔑視權威和傳統。」（李連江，頁82）
（四）重申古典自由主義關於機會平等的思想。「反對空想和烏托邦，認為激進派的均權主義勢必造成社會災難。」（李連江，頁82-83）「反對優待少數民族（主要是黑人）或其他社會階層（例如婦女和退伍軍人）的僱用配額政策，認為這樣做違背任賢尚能原則。」（李連江，頁83）
（五）強硬外交。「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是無法共存的。……既反對……孤立主義，也懷疑緩和國際局勢的作法……外政策尤其是對以蘇聯為代表的共產主義國家的政策方面，……是主張強硬的鷹派。」（李連江，頁83）2
這種新保守主義對現實政治也有一定影響力，典型例子就是英國的戴卓爾夫人（自一九七九年成為首相），和美國的列根（一九八○年入主白宮）。他們就推行保守主義的政策：廢除累進稅制以鼓勵投資；裁減社會福利開支；較重視體現傳統價值觀的社會制度，如教會和家庭；提倡自由競爭等等。
從以上討論看到，無論是保守主義或新保守主義都有複雜的內涵，有時主要是指某種精神和心態，並不一定指某些具體的政治立場，但有些時卻指一些比較具體的政策，但就這些政策而言，就算在自稱（新）保守主義者當中也可能有不少差距。就以上五點而言，香港的香港道德保育團體能有共識的恐怕只有第三點，我在下面再就著幾個近代的美國右派思想作出分析，並指出與香港道德保育團體的異同。
Russell Kirk的十大保守主義原則
Russell Kirk是一個著名保守主義者，他所理解的保守主義可歸納為十大原則。3 他認為保守主義並非有清晰教義的意識形態，而是「意識形態的否定，一種心靈狀態，一種性格，和看待公民社會秩序的一種方法。」他們喜歡永恆的事物多於混亂，但同時知道健康的改變是長期生存之道。他們相信人民的歷史經驗，比起咖啡室裡的哲學家的抽象設計，更能指引我們的政策。所以下面列舉的十大原則充其量只是一種非常概略的說法，或許可應用到大部分美國的保守主義身上，但並非絕對。
（一）相信一個持久的道德秩序。同時關心內在心靈的秩序和外在社會的秩序。若人民都不再相信道德秩序，只顧滿足一己慾望，缺乏是非感和正義感，那這並非一個良好社會。對道德秩序的信念若全盤崩潰，更會導致災難，二十世紀的悲劇見證這點。
（二）持守風俗、習俗和連續性。風俗使我們能和平共處；習俗有助我們避免對權利與義務的無止境爭拗；連續性把一代與下一代連結起來。就算革命分子推翻了舊的風俗和習俗，也需要建立新的風俗和習俗，這過程往往是痛苦和緩慢的，而最後的革命結果可能比原初的情況差得多。秩序、正義和自由是漫長社會經驗的產品，是無數試驗和犧牲的成果。社群是有機體，而不是機器，她的連續性是其血脈，不能隨意中斷。改變有時是必須的，但應該是漸進和局部的。
（三）相信the principle of prescription，現代人只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侏儒，我們要尊重悠久的歷史傳統，要在道德或政治領域中有徹底的新發現，可能性並不高。追隨行之有效的先例甚或「偏見」比倚賴私人的判斷更明智。
（四）跟隨明智／謹慎原則（principle of prudence）。任何公共政策是否可接受，要視乎它的長期後果，而不是它短期的利益。人類社會異常複雜，有效的方案也不會簡單。急促的改革有如病急亂投醫，所產生的後遺症可能比現存的毛病更糟糕。
（五）重視多樣性原則（principle of variety）。任何文明都存在一種健康的多樣性（如不同階級和物質條件），激進的平等主義要剷平這一切分別，只會導致社會停滯，甚或更大惡果。
（六）對人類的不可完美性保存警覺（principle of imperfectability）。人性有些不可補救的缺點，所以完美的社會秩序是不可能的。追求烏托邦會帶來災難，我們頂多可冀盼的是一個可容忍的有序、公義和自由的社會。
（七）相信自由與財產有密切關係。私有財產是偉大文明的基石。
（八）支持自願性社群（voluntary community），反對非自願的集體主義（involuntary collectivism）。一個可以讓人們接觸、協商和共同管治的本地社群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中央集權的政府若把這種功能取而代之，只會破壞社群，對自由和人性尊嚴也不利。
（九）需要對權力和激情加以明智的限制。當一個人或少數人能支配他人，這是暴政。當每個人都「自把自為」，這是無政府主義。但無政府主義是難以忍受的，而且自然會有一些人是比其他人更強大或更聰明，所以無政府主義最終會導致新的暴政。激進分子往往認為權力是好的──只要落在他們手上，但當革命分子從舊政權中奪過權力後，所帶來的壓逼往往變本加厲。保守主義者並不寄望人的善性，所以他們提倡憲法的限制、權力的互相制衡、法治，並接受傳統對激情的種種限制，認為這些其實是自由與秩序的工具。
（十）明白持久性和改變要平衡。保守主義者並不反對改良社會，但反對崇拜「進步」（Progress），儼然新事物必然比舊事物優勝。社會有機體的確要不斷更新，不然也難以生存。但更新要合理，和符合這有機體的本性，不然只會產生可怕的腫瘤。
值得注意的是以上的保守主義並不是一種有仔細政經立場的意識形態，除了第七條提到私有財產外，其餘的毋寧是一種處世的態度和傾向，這種傾向當然對具體立場有一定影響，但因著在得出具體立場時，不同的保守主義者縱使有相同氣質，但因著其他價值觀、事實判斷等的分歧，也可能在立場上有差異。例如Chuck Colson是美國的著名基督徒保守主義者，他也論到保守主義的真義，4他提到哈佛大學一個教授這樣說：「博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 的目標……就是要動搖我們的前設，使熟悉的東西變成陌生……先使年青人感到迷失方向，再幫助他們重尋方向。」他認為這不是訓練批判思考那麼簡單，而是培育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個人要懷疑並擺脫傳統和制度，尋找自己的價值觀。
他認為這是與基督教重視傳統的精神是有違的，我們的信仰不是也要建基於那些「如同雲彩的見證人」嗎？這也是一種明智謹慎的態度（prudence），過往持之有效的制度對保存道德秩序是重要的，建立這些制度的人針對的是現實上會墮落的人，而不是一些充斥著可趨向完美的人的烏托邦。對Colson而言，真正的保守主義是一種傾向，而不是意識形態。對比起來，一些當代的自由主義者也自稱為「保守主義者」，但是他們並不尊重傳統，且把個體自主無限放大。就是這種世界觀導致今天的經濟危機，銀行家、官僚和不少平民百姓把傳統美德──節儉、避免負債、延遲滿足等──都拋諸腦後，結果只是全球性的衰退。Colson的例子再次讓我們看到在社會文化的保守主義與所謂新保守主義對資本主義、自由經濟的崇拜，不單沒有必然關係，更是存在張力。
在下面就列出兩個當代的美國右派，一個（Phil Valentine） 有相當仔細的政綱，但我會指出他的右派立場過於教條化和美國化，與香港道德保育團體的思想非常不同（雖然有些少重疊）。另一個（Ken Connor）則比較溫和，但與香港道德保育團體的思想仍然有明顯不同。我最近思想這個右派問題良久，發現根本上在香港並不存在大規模或有組織的右派或保守主義運動。用美國政治的有色眼鏡去檢視香港的政治光譜，不單無助把握真實，恐怕還會製造幻覺。
一個當代教條保守主義者的綱領
美國右派Phil Valentine寫了一本《保守主義者手冊》，裡面用由A到Z界定26條保守主義者的信念，列舉如下：
America is good.
Belief in God is a cornerstone of our republic.
Character is the single most important attribute in a leader.
Drug legalization will cripple America.
Entrepreneurs are our economic lifeblood & deserve every penny they make.
Families are the basic building blocks of society.
Guns are good.
Hyphenated labels are divisive & destructive.
Illegal immigration is dangerous to this country.
Junk science is behind the global warming scare.
Killing through partial-birth abortion is murder.
Liberalism is an ideology doomed to failure.
Military strength deters aggression.
National security is the first responsibility of the federal government.
Oppression should not be fueled by American capitalism.
Political correctness is the liberal version of fascism.
Quotas are wrong.
Reagan was right.
Schools are best run by local people on the local level.
Tax rates should be flat & fair.
Unions have outlived their usefulness. Vigilance is the price of freedom.
Welfare robs people of their dignity & is the poison of capitalism.
Xenophobia is at the root of protectionism.
You & you alone are ultimately responsible for your own destiny.
Zero tolerance is the only way to effectively deal with crime.
就我而言，以上的保守主義實在有太多教條了，由於篇幅所限，我不評論H, I, O, V, X, Y六條，在其餘的二十條中，我傾向同意（但也不完全同意）的只有四條（D, F, K, P），傾向不同意的有七條（A, E, G, T, U, W, Z） ，而保持中立的有九條（B, C, J, L, M, N, Q, R, S） 。有些人單按我的性道德立場把我劃分為極右分子，5但恐怕按美國保守主義陣營的標準，我卻是不合格呢！我稍為解釋我的立場：
同意的部分
※Drug legalization will cripple America. 這說話我比較同意，但可能說得重了一點。基本上我不同意社會在保障了基本權利和自由後，仍然愈多自由愈好，愈少管制愈好。「黃賭毒」是social vice，政府可按情況限制，我認為是有一定道理的傳統智慧，並不需要盲目追隨「前進」的自由放任思想。但我在這問題上仍持開放態度，因為具體政策總有多元成因和變數，很難絕對化。
※Families are the basic building blocks of society. 我對家庭價值的重視已寫了不少，不贅了。只是要指出，這說話沒有否定社會也需要其他根基，如平等和公義等。
※Killing through partial-birth abortion is murder. 我基本上認同胎兒從受孕一刻開始已是一個人，有不可遞奪的尊嚴。有些人把界線定得後一些（如神經系統的發展、能感受痛楚等），我也可以明白。但把一個差不多可生下來的胎兒（很多方面已與嬰孩無異）視作可隨意毀掉的組織，我不能贊成，而partial-birth abortion也是一種相當不人道的做法。
※Political correctness is the liberal version of fascism. 當然政治正確也有不同程度，但把那些批評同性戀的言論（縱使是和平理性的）也視作「煽動仇恨」的罪行，並以法律禁止和懲罰，我的確認為是一種法西斯行為。
不同意的部分
※America is good. 美國有二百多年歷史，也是一個複雜的國家，所做的事當然有對也有錯，難以一概而論。我不贊同盲目的反美主義，但也不認為基督徒應把國家偶像化。要有愛國精神，但對國家也要有批判精神（特別是當美國獨大之後可能有的霸權主義）。單方面說美國是好的，難以認同。
※Entrepreneurs are our economic lifeblood & deserve every penny they make. 這說話若只有前半則還可以，我認為要對資本主義有批判性，但在未找到更佳創造財富的經濟制度之前，極端的反資本主義思想可能「好心做壞事」，使大家都受苦（特別是窮人）。然而說資本家賺的錢完全是應得的，則忽略了無良資本家的存在，他們以低下層市民作踏腳石扶搖直上，有時甚至欺壓他人。我認為右派重視經濟自由無可厚非，但歌頌資本家則不必。
※Guns are good. 槍枝可用來殺人，但也可以用來自衛和救人，左派和右派爭論不休，正正是因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看並沒有普遍的答案，所以無論美國憲法怎樣理解，我不認為擁有槍枝是基本人權。
※Tax rates should be flat & fair. 我不反對累進稅制，因為社群是一個整體，在某個限度之內，富人也有責任幫助窮人。
※Unions have outlived their usefulness. 在資本主義社會裡，工會對工人的充權是重要的，有些時工會若過分膨脹或激進可能適得其反，但不能一概而論否定工會的存在價值（特別是在香港和中國的處境）。
※Welfare robs people of their dignity & is the poison of capitalism. 這說法太負面了，領取福利的人可能是為勢所逼，有其必要。社會守望相助本就是應該的，接受福利本身不損個人尊嚴。（然而若把福利視作萬應零丹，忽略發展個體的才能，不能讓每個人都有貢獻社會的機會，那的確會削弱個體的自尊和自信。）
※Zero tolerance is the only way to effectively deal with crime. 我同意要認真對待罪案，不能姑息，但我認為法律這只是多種方法之一，無論是右派的嚴刑峻法，或左派的濫情主義，都是過分執著意識型態。罪案的成因是複雜的，有個人因素，也有社會文化和結構性因素（如貧窮、種族歧視）。所以社會不同族群的和解，社會整體意識的提昇，各層次的道德教育等等，都應多管齊下。
中立的部分
※Belief in God is a cornerstone of our republic. 我對美國的歷史認識不多，而且無論這看法是對或錯都與我們華人社會的切身處境不相干，因為我們中國人社會從來沒有以有神論或基督教立國，所以對這說法基本上中立。若進一步說粗淺的印象，我認為美國右派強調對神的信仰在美國立國時扮演一重要角色沒有錯，世俗主義的極端政教分離主義似乎不是美國憲法的原意，但當時亦有一些世俗思想的種子，各種因素的互動不一而足。無論如何，美國右派亦要正視今天美國已與當年大大不同，傾向世俗主義的市民已有不少，所以不能過分擁抱「美國是基督教國家」的神話而忽略社會的多元性。如何平衡宗教傳統與多元性是複雜問題，沒簡單答案。
※Character is the single most important attribute in a leader. 若把"the single most important" 改為"one very important" ，我會認同這說話，但現在只能中立。因為我相信領袖不單要是品格良好和正直的人，也要真的能為人民諸求福利，最少不要帶來災難，所以起碼的能力和智慧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些犬儒主義者認為有能力就足夠，道德和品格是多餘的，我也不同意。
※Junk science is behind the global warming scare. 這個是科學問題，我認識不多，只能中立。右派的批評有些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例如如何在地球漫長的歷史中，確立一些短期的變化是長遠的發展趨勢呢？又如何肯定這都是二氧化碳闖的禍？也有人說最近幾年地球似乎不是在變熱，而是在冷郤。最近也有人揭穿一些支持全球暖化的數據是騙局或錯誤。我以開放的態度看科學家們的辯論。但無論全球暖化是對是錯，我認為基督徒要以好管家的身分支持環保。
※Liberalism is an ideology doomed to failure. 自由主義的定義太多，預測未來也太不可靠，這種含混的說話只能中立。
※Military strength deters aggression. 我對國防外交認識不多，對這些課題中立。這些課題也與香港的處境不太相干。然而我對凡事講強權不無憂慮，因為這可能加劇本來不需要的衝突。另一方面，單方面解除武裝就可解決問題嗎？我也感到有點天真。
※National security is the first responsibility of the federal government. 本來我是傾向同意這說話，但問題就是這說話也有點簡化，一個政府有很多責任，我相信應包括國家安全、社會正義和經濟發展等等，真的那麼容易說那一個是「首要的責任」嗎？這樣簡化的思也有可能使市民沒那麼警覺政府有時會以「國家安全」的藉口鎮壓人權或民間團體。
※Quotas are wrong. 為了扶助弱勢群體（如黑人），自由主義者提倡在大學收生的名額或某些政府的生意伙伴中設定這些群體的最低比例。這類行動往往產生反效果，如逆向歧視、互相怨憤，然而一概而論說這些措施必然是錯，也過於武斷。
※Reagan was right. 列根做了那麼多事，那件事作得對呢？這類普遍化的說話難以評價。
※Schools are best run by local people on the local level. 這類教育政策真的有絕對化的答案嗎？在香港如何分開中央和地區，難道油麻地的學校和北角的學校又要由不同的教育分局（加入家長代表等）管理？我認為右派反對的是大一統的教育政策，把左派的意識形態強加於所有人，但香港的教育管理有中央管理，但也容許多元化的辦學團體參與，這也是一個不錯的模式。
一個當代溫和保守主義者的綱領6
本文內容主要是撮要一個美國保守主義者的文章：Ken Connor, "Restoring Conservatism," http://www.christianpost.com/article/20081020/restoring-conservatism.htm, Oct. 20, 2008. 作者是Christian Post的客座專欄作家，現是華盛頓的Center for a Just Society的主席，曾任Family Research Council的主席（這往被視為美國右派的主要組織），也是一位律師。這位「保守主義者」撰文的背景正正是美國總統二○○八年大選之前，他感到很多人對保守主義有誤解，例如把布殊政府視為保守主義的代表，但他認為這是錯誤的，特別是布殊政府的大量開支，實在有違保守主義的理財原則。
他認為保守主義不是一個標籤或一個運動，而是一種生活方式，保守主義者明白到每一代都是人類歷史長河中的一環，每個人或每一代人都對前人、同時代人、未來的一代肩負不可推卸的歷史責任。保守主義是一個生活與思想的見證！下面總結他對保守主義的看法。
生命權
※保守主義者明白到生命權是所有權利的基礎。保守主義者相信只有政府首先保護生命權，否則其他的權利都是沒有意義的。生命權是給予活著的人。
※保守主義者亦相信人的生命權利來自創造主，不是來自政府。政府的主要角色是要保障所有人的天賦人權。
※保守主義者支持保護所有人的生命權利的政策。
家庭
※保守主義的重生來自家庭的重生。家庭是一個健康社會的房角石。家庭是培育兒童成長，傳遞價值，和準備兒童進入社會成為一個負責任成年人的單位。
※家庭提供保護，供養與引導給成長中的兒童，並且為兒童提供一個環境，使兒童學習如何與其他人相處溝通。
※父親與母親在孩子健康成長的過程中，扮演獨特及不可取代的角色。
※父母親是我們成長中學習如何生活及與人建立關係的榜樣。
※父母親離異，性濫交、拆毀了美國的家庭，而使到孩子們只能接受單親的培育。
※單親家庭成長中的孩子往往導致學業成績差劣、吸毒、青少年自殺、性濫交、青少年犯罪等問題。
※保守主義者倡導加強支持家庭的政策。
工作、儲蓄、投資、節儉
※保守主義者明白到工作的重要性，工作是家庭經濟的支柱。
※保守主義者支持加強工作誘因的政策。
※保守主義者明白到將來及生命的無常起跌，所以儲蓄及適當的投資是非常重要的。
※保守主義者不贊成投機及賭博。
市場
※保守主義者相信自由市場自我調節的功能。
※政府不應控制生產工具，更不應決定消費者的選擇。
※但人不是天使，企業和市場都應受到合理的監管，以求達到誠實，透明和負責任。
教育
※教育的目的不僅是職業教育，而是培育一個人的智能和想像力。
※通過教育，兒童應得到對自己和世界一個更好的了解。
※所以教育是父母親對孩子最首要的責任。
宗教信仰
※宗教應在文化裏扮演積極的角色，在言論市場中交流不同的宗教思想，什至彼此挑戰。
※宗教信仰由個人自由選擇，不應由其他人和政府強加。
※保守主義者相信有超越時間及文化的永恆真理，不僅對個人也對政府。
地球
※保守主義者尊重過去和未來的一代，所以應好好保育地球。
社區
※保守主義者相信本土社區的重要性，鄰舍之間能互助合作，以建立一個強固的社區群體，使鄰舍之間友愛互助，互相服事，而不是倚靠政府的濟助。
※一個自然成長的本土社群，能為每個參與者建立共同的道德基礎，不成文的社會規範，文化傳統的維護保育，和互相關愛的精神。
Ken Connor的結語說：要由家庭開始，才能使保守主義返回到國家層次，他認為保守主義的根植基於第二條大誡命：愛人如己（馬太廿二39）和一條黃金定律：你想別人怎樣待你，你也要怎樣待人（路加六31）。
評論
首先要強調以上並非對保守主義的唯一理解，例如對宗教信仰的重視就不一定所有保守主義者都贊同，他們當中也有一些是世俗主義者，如John Kekes。此外，Connor接受環保，但Valentine則比較反對環保。這些都顯示不同保守主義者的差異。然而Connor的保守主義仍有強烈的美國色彩。香港道德保育團體在生命權和家庭議題上，大致可認同以上綱領，對教育、宗教信仰和地球的態度也有不少相似，但在有關工作和市場的議題上卻不一定認同。美國的保守主義大多與經濟自由主義有掛鉤，香港道德保育團體則沒有這個包袱。Connor對社區的培育功能的重視，香港的團體大多同意，但他強調不用政府濟助，則不一定有共識，以我看來，兩者（社區功能和政府濟助）亦是可以並存的。
三條道路的比較──超越左右的二分法
這樣看來，若見到香港一些團體倡導家庭價值，與美國保守主義相像，就馬上把他們全歸類為一個同質的保守主義陣營，並不合適，反而很容易產生誤解，其實香港道德保育團體大多只是因應某些社會風氣和問題而產生的運動，他們並沒有甚麼整全的政治理念，要勉強把右派的標籤加於其上，可能已誤解他們的目標。下面我分享的是我個人的見解，這種見解有一部分反映於香港性文化學會的立場上（當我們當中有共識時），但另一些則不是香港性文化學會的官方立場，更加不能代表其他香港道德保育團體和其核心成員。
就我看來，廣義上支持民主的自由主義可以有非常概略的左中右之分，左派和右派都有其優點。右派在某方面是很重視社群的：它強調國家強大、社會穩定和道德價值（家庭價值），所以通常提倡增國防開支，有較大傾向在國際外交中採納單邊主義；它較贊成以法例管制色情、賭博和墮胎，和採納加強家庭的社會政策。右派認為紀律與秩序對社群是很重要的，而罪犯接受懲罰才是公平，嚴重眾案需要嚴厲懲罰阻嚇，所以也傾向保留死刑。但很弔詭，右派另一方面又傾向個人，特別是個人的經濟自由，所以他提倡小政府（和低稅制），反對以公費支持醫療服務，反對干預商業，反對太多福利，以減低公民的倚賴性，及不致對勤勞的市民不公平。
右派很多措施其實都是針對一種過分膨脹的左派政策，例如過分強調個人人權把社群的凝聚力削弱，過多的福利有時效果適得其反，對國際外交和罪犯存浪漫的幻想有時會危及國家和地區社群等等。香港教會的關社方向也比較偏重道德與文化方面，在這方面有點右傾，但把香港教會等同宗教右派也是不正確的，因為香港教會沒有一套完整的關社策略，有很多問題根本很少思索，也沒甚麼立場。若談到經濟問題，有一位基督徒經濟學家告訴我，他的經驗告訴他香港信徒很多是左傾的，相信財富的重新分配多於純淨的經濟自由。我個人以為右派最可取之處的是對社群、道德和家庭的重視，但有時的確少反省社群中的不平等（如種族和男女之間的權力不平衡），國際的單邊主義和過分忽視社會福利也並不可取。總而言之，我們不能對右派思想照單全收，一定要有批判性。假若教會只關心道德問題，卻對公義的問題漠不關心，不單不能反映聖經的整全福音和耶穌的全人關懷，更會令人產生偽善的印象。
然而政治並不存在十全十美的答案，左派與右派的並存有互相糾正的作用，左派對公義和平等執著當然是值得欣賞，但若把把均富主義偶像化，認為一切問題都是源自政府的無能（是否太相信政府的能力？） ，也可能不是全面的看法和解決方案。一些較激進的美國新左派的流弊，我們也要留心，以作香港之鑒。因，我們的自我定位更多是中間派，而不是右派：不左不右（不意識形態化），我們接受理性的限制，在很多政治問題上可能根本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所以我們會容許差異（如經濟政策）；時左時右（又支持公平貿易、廢除功能組別，又反同運）。我們希望超越一般左右之分，因為這種對立源自西方政治的發展，而我們的政治立場是源自整全福音的理念──既關心道德，又關心公義等等。這三種立場的對比列舉如下（當然這有些簡化，只是一個參考的框架，但也有一定現實根據。當然，一個人可以是中間偏左、或偏右，或在某些事上偏左，另一些事上偏右。） 當然，我們的立場不一定正確，我們歡迎別人的批評和指正，但我們摯誠希望的是，在批評我們（甚或扣甚麼派的帽子在我們頭上）之前，先真正明白我們的信念和立場。
|
|
（自由主義）左派 |
中間派 |
右派 |
|
對傳統的態度 |
認為傳統有壓逼性，提倡由抽象普遍理念主導的社會革命（各種解放運動） |
傳統和抽象理念都不能絕對化，改革視乎需要，但要謹慎，特別應在價值共識的基礎之上。逐步改進的社會工程（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 |
重視傳統，對急劇變化和大規模變革抱懷疑態度，認為傳統往往包含了建基於具體社會實踐的智慧，單純被抽象理念指導是危險的，因這些理念傾向簡化事物和忽略具體情況。 |
|
主導價值 |
平等、自由、人權 |
個人與社群、自由與道德並重。 |
國家強大、社會穩定、道德價值（家庭價值）；個人的經濟自由 |
|
個人與社群 |
傾向個人主義，視社群價值為個人自由的限制或壓制 |
在一定限度之內，個人與社群相輔相成，但過了某限度，過重個人會傷害社群，過重社群會壓制個人。重視個人與大社群之間的公民社會、中介團體（mediating institutions）。 |
某方面傾向社群，另一方面傾向個人。 |
|
國家的角色 |
推行法例強制左派意識形態：種族、性和經濟上的「平等」；反貧窮計劃；affirmative action；以公費支持教育、衛生設施和墮胎；減國防開支；增海外援助；政府更多干預商業（特別是大公司） |
同時關注種族和男女平等，及家庭制度。為了自由與社群的平衡，以法例保障是有需要的，但慎防過了平衡點的法例。不需要甚麼事都要立法，社群的道德共識是重要的，可制衡一些反社會的行為。教育的重要性。 |
反對以法例強制種族、性和經濟上的「平等」；反對以公費支持衛生設施和墮胎；增國防開支；單邊主義；反對干預商業。 |
|
社會福利等 |
支持累進稅制、高入息稅和遺產稅，及醫療國家化，以保障弱勢社群。 |
基本的保護網是有需要的，但具體的福利計劃的後果要檢討，慎防適得其反。 |
反對太多福利，以減低公民的倚賴性，及對勤勞的市民不公平。低稅制和減稅。 |
|
法紀與秩序 |
強調自由和寬容，不對罪犯標籤，最重要是給他們復康機會，反對嚴苛的懲罰。反對死刑。 |
認為人道主義精神與基本的法紀精神要並重，慎防浪漫化反社會行為，但也要提防不需要的苛刑。 |
認為紀律與秩序很重要，罪犯接受懲罰才是公平，嚴重罪案需要嚴厲懲罰阻嚇。贊成死刑。 |
「宗教右派」論述反思系列──後記
我這幾年很少在網上發表文章或與人進行筆戰（這並非甚麼策略，實在是時間和精力有限），但在二○一○年十一月就著近年流行的「宗教右派」論述，寫了一系列文章，投給《時代論壇》的網頁，共四篇：
（四）〈保守主義與左中右之辨──超越簡化的左右二分法〉
一些文章面世後也引起好些回響，有認同的，也有激烈批判的，我實在無法逐一回答所有評論，也無法回應所有問題（事實上坊間已有好些批判我的文章，我都希望仔細回應，但在實際限制下無法實現），所以在這四篇文章下面都加了這段後記。
首先要澄清我這系列文章的目的，我希望促進對所謂「宗教右派」的論述提出反思，因為現今的論述有點兒奇怪，左與右來來就是相對的說法，但在某些論述中，主要突顯的是所謂右派的作為，而無論是在美國和香港，左派的存在和作為則不多論及。當然，任何面孔如何光滑，假若你放在顯微鏡下檢視，仍會找到無數孔洞。我認為這種分析方法不全面，要真正理解所謂右派，不能不放在左右具體互動的歷史場境中。第二，我指出左右的分析框架有很大限制，若然真的要使用，最好大家都說清楚他心目中的左與右是如何區分，然後建基於證據把某些人或團體歸類。第三，歸類不等同批評或贊同，一般而言的左與右的立場並非鐵板一塊，有溫和程度的分別，在各種問題上也可以有不同組合方式（例如政治上左但社會道德議題上右等）。所以當有爭議時，大家最好扣緊具體議題，然後各自提出論據，作理性討論。我以上的文章，第一篇是點出這種論述的處境和潛在問題，第三和四篇則對左與右的分析提出自己見解，而第二篇則討論所謂宗教右派的論述是否真的能應用到香港的道德保育團體。
我的意見當然有可能是錯的，我歡迎理性的討論，但一些評論實在使我相當苦惱，因為是建基於誤解和武斷的詮釋。我明白宗教和政治問題的討論往往牽動情緒，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在民主社會中多點理性和冷靜的討論。相信很多人都同意理性批評和辯論的前提是恰當的詮釋，就算是與我們不同意見的人，我們都應該賦予同情的了解（sympathetic understanding）和善意的詮釋（charitable interpretation），例如我們要把別人的主張放在他整體思想系統中理解，又如我
們詮釋別人時要根據文本證據（textual evidence） ，而不是主觀感受、沒證據的
揣測（如argument fromsilence等）。
基於這種精神，我鼓勵各位有興趣的讀者，在考慮某些對我的批評時，首先要看看有沒有充足的文本證據（而不單是道聽途說），然後在我整體論述中考慮這種詮釋是否合理。例如一些人單單看了第一篇就猛烈批評，但我第一篇文章只是揭開討論的序幕，並明白地指出第二篇有較詳細的討論。寫完這後記，我要暫時封筆了，畢竟現實人生中的責任還有許多，而且網上討論從來不是我所擅長的，我一生人中在綱頁留言應該不超過五次。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0.11.18）
- 參伊爾文‧克里斯托（Irving Kristol）在一九七六年發在《新聞週刊》（Newsweek ）上題為〈何謂新保守主義者？〉的文章。
- 而影響新保守主義的三個學派包括：一，法國哲學家李奧‧史特勞斯（Leo Strauss）及其門人創立的結構主義學派。他們認為社會現象極為複雜，我們對社會的認識十分有限，維護社會穩定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很多社會問題根本是無法解決的。二，米爾頓‧傅利德和海耶克（Friedrich von Hayek）的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三，以尼斯貝（Robert Nisbet）為代表的強調社群（community）之作用的社會學理論。新保守主義者重視宗教和種族在社群形成過程中的作用，認為社群可以提供維護社會穩定所需要的社會約束。
- Russell Kirk, "Ten Conservative Principles," http://www.kirkcenter.org/kirk/ten-principles.html
- 作者曾牽涉在水門事件，並一度入獄。後來皈信基督教，熱心監獄事工。Chuck Colson, "The Peril of Disregarding the Past," 2/16/2009, http://www.breakpoint.org/listingarticle.asp?ID=11082
- 當然這種做法在策略上是可以理解的，在任何社會（特別是在強調中庸之道的中國人社會），在形象上大家都希望突顯自己是不走極端的中間派。只要把對手打為極右派，那縱使相當左傾的人相對而言也變成了中間派。
- 這一部分的翻譯和撮要不少是由李耀強先生負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