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被騙過一生
中學參加團契、佈道月，激勵的詩歌述說人生沒意義，不知追到甚麼？人生又要戴假面具，有主才找到意義和盼望。
當時這些中學生還不知道，這些慨歎人生投資錯誤的詩歌，是唱著自己的未來。有一天，他們就會戴上假面具，一頭栽進那據說是無謂的追逐。這些中學生，甚麼也沒有，就用成人的愚妄，襯托自己的兩手空空是一種上好福份。這在他們還未能力爭上游以前，都能扮演很理想的安慰劑。
踏進社會，團契不會告訴你的事實，其實早已在別的途徑學會了。究竟在青年小組的查經聚會裡，有多少副面孔其實深明此道？不過，他們禮貌地遵守著這個純樸的氛圍，談論事奉主、信靠神，那彷彿不用勞力去找食物的世界觀。
有人真的相信這個世界觀，他們在某一個夏令會中委身奉獻，走進福音機構事奉，人工少了一半還是歡天喜地，他們相信那是「為主擺上」。有人在職場裡工作，開始嚐到被同事白眼的滋味，而在令會委身奉獻的，也開始嚐到被傳道人和執事會主席白眼的滋味。
他努力地向上，追到一個漂亮的女生做妻子。她，找到一個無論在教會和工作間都蠻有聲望的男人，跟他步入教堂。究竟，應該相信教會的「事主上算」觀，還是世俗的「有錢有樓有靚老婆」？有人選擇偏向一邊，有人做一個比例的投資組合。有人在教會裡，也懂得找個可愛女生來拍拖；另一個人，則懂得在職場殺戮成為王者之後，沾沾教會的靈氣；他不愁只做觀眾，以他的成就，總能成為鎂光燈焦點，講述上帝如何是他的倚靠。
廣告說出了大部分都市人的焦慮與盼望。我們都相信，要用二十年的拼搏，換取退休的保障，而女人就忙著最偉大的規劃：孩子工程。我們都想望著一切發生，即使那麼艱難，還是心存盼望。偶爾，有人會聽聽終末盼望的神學講座，他們不知道，他們一早就有終末盼望，那不可能卻又當作可能的追逐，才是實效的盼望。
花了二十年，人到中年，醒覺自己好像一無所有，雖然樣樣都有。又有人告訴他，好好拼鬥「人生下半場」。被騙了上半生勞役不夠，我們甘於被騙去下半生，等候別人在安息禮拜歌頌事主熱誠，那又正好符合了最新的終極關懷：Good Death。
有人總是告訴你：「不要緊的！二十歲就是衝的時候！」到你精力疲盡，有人就告訴你：「不要緊的！三十歲就是建立事業的時候！」到你忙過後頓覺人生空虛，有人又告訴你：「不要緊的！四十歲是人生下半場的序幕！」對於一些人來說，人生不是無悔，而是總是沒察覺到要悔悟的地方的，即使遇上一次又一次可能悔悟的契機。
就這樣，我們過了一生。
我讀著葉松茂在說：「近年中年信徒的增長，與香港整體社會中年化有關，但最主要的因素，是七、八十年代香港教會青少年工作的成功！……」（《時代論壇》第一二一一期頭版專題）
香港教會的中興與悔悟
再看看同期報道香港教會更新運動的調查，在○四至○九年間，教會會眾新增人數約十萬人，達到卅二萬人，這個增幅是令人吃驚的，達到45%！但其實這年間並沒有甚麼大型佈道運動。再看這個增幅的成分，30%是中年（四十五至六十四歲），再比對九九年的數字，中年信徒比例由15%增至27%，總數則是原來的三倍，的確是一個相當明顯的增長。
若如葉松茂所指，這是「七、八十年代香港教會青少年工作的成功」，那即是說，這些八十年代的年輕人，他們信了主，然後有三十年消失於教會中，現在才跑出來。那只能說，是八十年代「撒的種」，現在荊棘枯萎，人到中年才得鬆綁，這些潛在對宗教好感的迷羊，便重新尋回寄託。甚麼是「青少年工作」的目標？理應是能把人帶到基督面前，並讓他委身信仰，明顯地讓上帝國度的使命書寫他的人生，而不是撒種。
這樣的話，為甚麼這些八十年代的年輕人，沒有被留下，而是流失，等歲月流逝，巢穴空空，人生頓感迷茫時回家？若有甚麼見證的話，顯然是見證青少年工作在這群人而言是失敗的。
當這群中年人回家，而他們是因為外面菜香才出走，或一早就卻步教堂門前，我們可以給他們甚麼菜式款待？當然，我們可以重彈舊調，由於心靈的窮乏，雖然在社會而言是前輩，但在教內資歷而言卻是新人，他們一定樂於擔任任何工作，不像青少年，還有反叛的本錢和傻勁。就這一點而言，中年人是胡志偉牧師所指的「務實福音派」的最佳勞動市場，他們宜在此大量入貨，遠比要游說在教會游離的反叛職青容易。
接著要問的是，這些中年人會不會是另一種福音派的招募對象？也就是胡牧講的「新銳福音派」，容我稱他們為「使命更新」參與者。他們除了是保守派維持現狀的力量，能否是改革派的新血？這是我們需要問的問題。
若從過往「飄流製作」的經驗觀察，有一種聚會中年信徒的佔比最高的，就是「公共神學論壇」。這說明，中年信徒存在不少希望思索信仰的朋友，由於他們的人生閱歷，其實他們十分清楚，甚麼是不管用的舊調，甚麼是對他人生能發生真實作用的新元素。
這引伸到一點：知性的公開聚會，更適合中年信徒，這一類聚會若能持續發生，便會形成一定的旗幟，招聚願意思考和樂於貢獻的中年朋友。
唸著平安福音堂蔡蔭強牧師在第一二一一期頭版專題的分享，我的想法是，他的焦點仍是一個務實派的框架，歸信者是被牧養的，更準確點說，是「被輔導的」。當然，我們永遠是被牧養的，基督耶穌才是上帝的大牧，我們永遠是受教者。這裡可留意，葉松茂和蔡蔭強，代表了同一個事工模式的兩面：一邊把信徒看成自由戰士，一邊把信徒看成被輔導者。這兩面，是同一個社會經濟模式的兩種形態──它的名字是自由主義。
與新增中年信徒共事上主
我相信，一種在差傳學致力發展的「伙伴模式」，更能「軍轉民用」，作為牧養中年信徒的形式。
葉松茂認為，中興反映「香港教會仍是那一代人」，那在務實福音派的視野裡是正確的，因為這個視野本來就是「那一代人」的視野，中年人回家，只是量的增加，而不是期待他們帶來質的轉變。其實，是因為我們的視野不期待轉變，也不期待在這些信徒裡找到異質性（heterogeneity），不期待他們動我的地土，只期待他們來耕田。
不妨，我們放棄沿著相同的路，看待這中興現象。不妨，採取如此的框架：「信徒皆祭司」，我們都是流動伙伴（liquid partner），我們服待的是上帝國度（透過堂會、超過堂會），讓「上帝使命」（Missio Dei）書寫我們的人生。這樣，中年信徒擁有甚麼？我們可以在上帝國度裡，在這城建設裡，有甚麼地方可以共事？
至少有三樣資源，中年信徒是可以共享的（如果他們樂意的話）：
一、動用建制資源──由於他們已建立社會人脈，懂得不同行業和組織的遊戲規則，大至教育系統，小至三行。他們就在建制裡，熟悉如何取得建制資源，令改革不止於街頭抗爭。這對於實質的建設，有著事半功倍的作用。
二、職場倫理實踐──「職場神學」經過十年歲月，如今「畢基」（GCF）已在思考，職場不應是一個修身課題，它涉及制度變革和公義關懷。我們需要的不是打工仔的混飯神學，而是老闆和企業建制的道德實踐。這個課題在「李嘉誠魔鬼論」和「大家樂事件」中被突顯出來。許多跑出來見證的基督徒都是老闆，但為甚麼只能講個人見證，而不是企業實踐？有些基督徒主管，更是以在職場狠辣見稱，卻冠上「基督徒領袖」之名，教牧閱人時，道德考慮完全破產。我們必須把職場神學挖深：信仰只能修身，而不影響企業決策？這一類實踐課題，完全是中年信徒的環境，他們可參與的空間多著。
三、釋放中產──香港社會的中產論述，欺騙說我們是「中產」，其實是「窮忙族」，商家一味向他們販賣貴族夢想（例如幻想自己的孩子懂正確排列九大行星，那貴族血液是由奶粉提供），其實他們是封建奴。可悲是，連教會牧者和長執們，都一同服膺這個中產論述，不加批判，反強化它，只大力拓展托兒及崇拜配套服務，或弄講座教你如何及早發現孩子變形成「港孩」（典型的焦慮消費思維）。這種病態式的生活模式，需由當家者著手改變，而兒女已成青年或成人的中年信徒，較有空間去反思和反饋，成為仍然煩惱子女跳舞班的那一代的同行者。家庭牧職（取代目前的專家輔導消費模式），是教會未開發的一大事工。
想到這裡，也邀請有心教牧，來！我們一同迎接中興，別讓他們再被騙去下半生。
（標題及分題為編者所加。作者為「飄流製作」負責人。網址：http://www.facebook.com/pages/Hong-Kong/-DIASPORA-PRODUCTION/1517340299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