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第一次聽聞劉曉波的名字是八九六四之後，知道他為了支援北京學生在中國的民主運動，不惜千里從美國返回他所愛的國土，膽量和勇氣，洋溢於僕僕風塵，大有昔日潘霍華從美國回到烽火連天的德國一樣。政治於少年的我而言仍舊陌生，誰是誰非，人言人殊。只知道手無寸鐵的學生不應血薦軒轅，他們的母親更沒有道理被剝奪最基本的人情與權利，就是公開悼念痛失的兒女。
十多年後，我有機會為堂會預備一個苦難的課程，嘗試從文史哲和基督教信仰的角度分析。在論述中國近代的苦難實況時，借用了曉波先生的一句名言：「中國人的悲劇是因為沒有上帝」。誠然，曉波先生的上帝並非基督信仰中滿有仁義恩情的他者，而只不過屬於宇宙性的上帝，就是冥冥中的蒼天，國人頭上三尺的神明。但是，曉波先生卻一針見血地指出國人的種種苦難，既是對造物主欠缺敬畏之情，忘掉人在做天在看的至理，又是國人對人性過份樂觀，遺忘中國人獨特的醜陋，以及幾千年浸淫在儒表法裡的意識形態。中國人是飽經憂患的民族，無論是大大小小的天災人禍，抑或是此起彼落的政治運動，問題的徵結始終繫於對人的自付與自義，對上蒼的輕視與輕慢。
去年年底，曉波先生因《○八憲章》而被重判之後，發表了一篇題為〈我沒有敵人：我的最後陳述〉一文，閱後久久未能釋懷，對曉波先生的為人更感折服，對他的遭遇卻是忿概，只有向上主默禱，憐我世人。我從來沒有懷疑曉波先生對國家民族的愛與義，但驚訝的是，身負莫須有罪名的良心犯，卻義正辭嚴地宣告他自己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何等的從容，何等的豪情！正如他強調：「所有監控過我、捉捕過我、審訊過我的警察，起訴過我的檢察官，判決過我的法官，都不是我的敵人。雖然我無法接受你們的監控、逮捕、起訴和判決，但我尊重你的職業與人格」。而且他更感受到在審訊的過程中，不是純粹的逼迫與困苦，其中兩位檢察官對他的尊重和誠意，是他銘感於心的。
曉波先生深切了解中國的國情，神州的土壤，明白「鬥爭哲學」和「敵人意識」的實存境況，體會當中所衍生的苦澀與仇恨，只會「腐蝕一個人的智慧和良知，毒化一個民族的精神，煽動起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喪掉一個社會的寬容和人性，阻礙一個國家走向自由民主的進程」。為了衝破這種意識形態的桎梏，曉波先生強調必須逐步淡化敵人意識，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政權的敵意，以仁愛化解仇恨。這裡，我見到一個靈魂的純樸與美麗，一個良心的躍動與澄明。我敢說，曉波先生是最有基督教情懷的非信徒。
曹偉彤博士的近著《心友靈情》中有一章論到與敵為友，提到主耶穌曾經稱呼出賣祂的猶大為朋友，當中的神學意涵極其豐富，因為敵人就是我們在基督裡的朋友。對基督徒而言，愛人如己，甚至要愛敵人的教導並不陌生，可是若要我們實行出來，不是覺得高不可攀，就是會搬出人的各種軟弱為藉口。其實，愛不能只靠感覺，信徒要學習主耶穌以意志去愛那些厭煩的人、不可愛的人，甚至冒犯自己的敵人。曹博士更強調要以不論斷和重寬恕為具體的德行，培養與敵為友的生活方式。因為，不隨便論斷人需要人制伏舌頭，既限制傷害人心靈的流言蜚語，又讓自己謙卑承認嘴唇不潔的殺傷力。而寬恕則要求人放下操控別人的意欲，不被憎恨所捆綁，不被怨懟的慾念吞噬我們的心靈，深明審判和伸冤全是上帝的權責，人不可擅自扮演法官和執法者。我們不一定有曉波先生的識見、能耐、胸懷和情操，這是在煉獄出來的火鳳凰。身為凡夫俗子，我們更需要上主的憐憫和提醒，學習在基督裡與敵為友的德行。
曉波先生並非甚麼出凡入聖的偉人，他只是踐行公共知識份子應盡的本份。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對當前中國種種的不公平不公義現象，言論被封殺、人權遭踐踏、真理受壓制，他都會竭力反抗，與惡勢力周旋到底。無懼、無怨、無悔、無愧。
曉波先生鐵血正義的肉身，卻包含著俠骨柔情的一顆心。在〈我沒有敵人〉一文中，深切表達他對愛妻劉霞的愧疚與信任。他說：「我在有形的監獄中服刑，你在無形的心獄中等待，你的愛，就是超越高牆、穿透鐵窗的陽光，扶摸我的每寸皮膚，溫暖我的每個細胞，讓我始終保有內心的平和、坦蕩與明亮，讓獄中的每分鐘都充滿意義」。原來，就是人世間最偉大的愛，夫妻的義，支撐著這位腳步蹣跚的戰士，即使面對狂風暴雨的抽打，荒野迷失的困窘，曉波先生依然能夠藉著劉夫人堅硬而鋒利的愛情，穿透任何攔阻，如他所言：「即使我被碾成粉末，我也會用灰燼擁抱你」。何等的激情，何待的心酸！
套用余杰先生的期許，願曉波先生出獄時，上主把一個蒙恩信主的劉曉波帶回中國的知識界。願劉夫人劉霞的願望實現，她的丈夫，是最後一個因言獲罪的中國人，在綿綿不絕的文字獄中是最後一個受害者。
我不敢妄論諾貝爾和平獎對曉波先生是福還是禍，只祝願曉波先生好好保重身體，在捆鎖中仍得以保存最基本的做人尊嚴；又願他早日獲釋，與所愛的人再次一同呼吸自由的空氣，共享人生的美善。他多年的勞苦是沒有白費的，他海量的胸襟，沉實的學養，肯定是國人的楷模。我更相信上主會透過曉波先生的志業和風骨，讓華人信徒近距離地認識和關心自己的祖國，也能夠體驗寬容和仁愛是我們更應該珍重的價值。若是如此，我們豈不是已領受了一份從上主而來的厚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