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伊斯蘭教背景的信徒正努力在伊斯蘭文化中打造新的身分。他們的不同選擇所引發的討論日趨激烈。
人可以既是伊斯蘭教徒，又是耶穌的跟隨者嗎？數以萬計的人相信可以，而於這全球對話（Global Conversation）的第三節中，耶魯大學學者約瑟夫卡明將細述個中例子所激起的熱熾討論。在這兩個信仰互相競爭的地區中，跟隨耶穌卻又繼續身處一個活生生的伊斯蘭教徒群體內的省思具有莫大的意義。它同時也是具更廣大挑戰的一個例子。當福音越過文化界線，那些回應的人會以不同方式迎向它的呼召。一如宣教歷史學家史代富（Andrew Walls）所寫的：「皈信基督並不生發一個空白的普世公民身分；它會產生獨特的門徒身分，跟人類生命一樣地形形色色、各式各樣。」福音必須本色化，但本色化可以深至哪個程度而仍不違背福音呢？界線又由誰決定呢？──編者語。
在一九七九年，我的摯友決意不視自己為「基督徒」，而是一名「彌賽亞猶太人」（Messianic Jew）。約翰來自世俗猶太人背景，在遇上耶穌前是個奉行印度教的信徒。之後三年，他活躍於一所認信聖經的基督教教會。但如今，約翰感到一個召命，要重新連上他猶太人的根，加入一個奉耶穌為彌賽亞的會堂，持守一個遵行潔食的家，並以猶太文化教育他的子女。他覺得跟隨耶穌為彌賽亞和認定自己是猶太人──在種族上和宗教上，二者並無衝突。
一如大部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基督徒，我起初帶著懷疑回應，並引用我以為否定kashrut（猶太飲食法規）的經文，認為那是與我們在基督裡的自由相違。我逐漸曉得那些經文可以按別的角度理解，又開始尊重不斷高漲的彌賽亞運動的法理依據──但在這之前，我朋友努力發掘作為耶穌的猶太跟隨者這身分，我卻以敵意看待，則已造成了傷害。
更廣大的猶太社群也負面地回應。大部分人視彌賽亞猶太教（Messianic Judaism）只不過是重新包裝數百年以來令猶太人改教、摧毀猶太人身分的工作。對他們來說，彌賽亞猶太人根本不是猶太人。不過，最近有些猶太學者謹慎地提出，彌賽亞猶太人忠誠地遵行妥拉（Torah）和哈拉卡（Halakha，猶太宗教法）、建設性地參與猶太社群的生活、把猶太傳統教育子女，雖然落入偏差，但仍必須被視為猶太人同胞。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在歸信基督的伊斯蘭教徒中開展了類似的活動。這些伊斯蘭教徒信靠耶穌為上主及屬天救主，相信耶穌為他們的罪死及復活，又堅持這並不令他們變成前伊斯蘭教徒或改入基督宗教。他們希望留在其伊斯蘭教徒社群，在那處境中榮耀耶穌。
來自伊斯蘭教徒及基督徒社群的回應差異頗大。在回教徒一方，有些人逼迫這類信徒，有些人則謹慎地在群體中接納他們。在基督徒一方，防衛者視他們為我們應當接納的「彌賽亞伊斯蘭教徒」（Messianic Muslims）──就像我們接納彌賽亞猶太人一樣──是耶穌的真實門徒。批評者指伊斯蘭教和猶太教不同，而伊斯蘭教徒的身分不能與符合聖經的信仰調和。
混雜的信仰、混雜的反應
當尼標（Nabil）跟耶穌相遇、生命因而更新後，他留在伊斯蘭教徒社群中，參與伊斯蘭教的祈禱。他對耶穌的愛被家人和朋友知曉後，有些人跟隨他的榜樣，但有的卻真的試圖謀殺他。他因信仰入獄後，決意不再視自己為一名伊斯蘭教徒。他認為伊斯蘭教這系統要為他受的逼害負上責任。今天，尼標認為自己是個基督徒。但有些在信仰上跟隨他腳步的人仍視自己為伊斯蘭教徒。
伊巴謙（Ibrahim）是一名被受尊崇的可蘭經學者──一名哈菲茲（hafiz）。當他決意跟隨耶穌，便仔細檢視那些通常被理解為否定三一論、否定耶穌為神聖子格（Sonship）、否定耶穌代贖之死和否定聖經經文整全性的可蘭經經節。他總結認為當中每一節都可以有另一角度的理解，而他因而能夠以一名伊斯蘭教徒的身分跟隨耶穌。不久之後，他家庭和社群的成員都共享這信仰，以耶穌為主和救主。伊巴謙也因其信仰入獄，但跟尼標不同，以伯伊仍然希望以伊斯蘭教徒身分跟隨耶穌。然而，一些由他帶領信耶穌的人不再視自己為伊斯蘭教徒。以伯伊和尼標是朋友，尊重對方為弟兄，雖然他們在身分問題上意見不同。
當來自其他文化的基督徒遇見尼標和以伯伊這些信徒，他們也有混雜的反應。
巴歇爾（Phil Parshall）和崔維斯（John Travis）彼此配搭，已在伊斯蘭教徒中工作超過六十年，縱使意見不同但仍互相尊敬。他們在宣教期刊中發表了一系列的文章，坦呈雙方不同的觀點。無數來自不同作者的文章隨之而起。
在專用術語上，這是稱為「C4-C5之爭」；用詞來自崔維斯設計的尺度，方便辨別伊斯蘭教背景的耶穌信徒（Muslim-background believers in Jesus ［MBBs］）所認同的、以基督為中心的不同群體（Cs），與及他們理解自我身分的不同形態：
C1──MBB所在的教會，其文化跟他們個人的截然不同，當中敬拜所用的語言並不是這些信徒的母語。
C2──情況跟C1相若，但教會以這些信徒的母語敬拜。
C3──MBB在文化本土化的基督教教會中，但會迴避那些看來是「伊斯蘭教式」的文化表現。
C4──MBB在文化本土化的會眾之中，但保持了聖經容許的伊斯蘭教表現（如俯伏祈禱），並灌以符合聖經的含意。他們或會以基督徒以外的名號自稱（如耶穌跟隨者），但不會視自己為伊斯蘭教徒。
C5──跟隨耶穌為主和救主的伊斯蘭教徒，在伊斯蘭教徒社群中與想法相近的信徒有團契生活，並繼續在文化及官方地位上認定自己是伊斯蘭教徒。
C6──秘密／地下信徒。
最激烈的分歧出現在C4和C5倡議者之間。為了方便讀者明白其中紛爭，我將先陳明C1至C4倡議者因C5引發的疑慮。接著，我會扼要交代C5支持者的回應。這些疑慮和回應會放在引號之內，表明那是他人的觀點，不一定是我個人的立場。之後，我會補充個人的評論。
C4疑慮：「聖經（例如王上十八21；王下十七27-41）譴責混合主義。試圖同時作回教徒和耶穌跟隨者是混合主義的表現。」
C5回應：「這並非聖經譴責的混合主義。C5信徒在聖經權威下生活（例如林前九19-23；使十六1-3; 廿一20-40），並且重新詮釋或拒絕任何與聖經相違的事情。」
評論：辯論雙方都下了嚴謹的釋經工夫，認為聖經支持他們各自的觀點。在這一篇文章中，我們很難詳實公允地交代雙方見解。讀者得細看《福音使命季刊》（Evangelical Missions Quarterly）和《前線使命國際期刊》（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Frontier Missions）的文章，反思當中陳示的聖經問題。
C4疑慮：「伊斯蘭教和猶太教是不同的：我們不能把『彌賽亞伊斯蘭教』跟『彌賽亞猶太教』相提並論。基督徒確認希伯來聖經是神所啟示的，但可蘭經並非這樣。伊斯蘭教寺滿佈明顯否定聖經真理的伊斯蘭教神學。」
C5回應：「伊斯蘭教和猶太教確是不同的，但都是一神論。伊斯蘭教承認妥拉和新約跟可蘭經一樣是聖經。拉比式猶太教看為權威的，不僅是希伯來聖經（Tanakh），也包括塔木德（Talmud）；這跟可蘭經一樣，包含了與新約相容和不相容的內容。傳統猶太會堂的禮儀看來也排拒新約教導，但雙方的禮儀都可以被重新詮釋，而且參與祈禱不一定代表贊同禮儀中的每一個字詞。」
評論：「彌賽亞伊斯蘭教」一詞於事無補。對猶太人而言，耶穌的彌賽亞身分是個分水嶺事件，而伊斯蘭教徒在承認耶穌是彌賽亞，卻提出其他觀念與基督信仰中的耶穌相左。大部分伊斯蘭教徒認定基督教聖經的經文經已訛誤，但一些伊斯蘭教學者並不同意。C5信徒確認基督教聖經是神的道。神聖的經卷必須細加檢視，好能評估各建議中的詮釋是否合法和誠實。
C4疑慮：「C5的進路是充滿詐騙的。假如伊斯蘭教徒出現你的教會、自稱是基督徒，然後試圖使你的人改信伊斯蘭教，你會有何感想呢？」
C5回應：「假如C5信徒向伊斯蘭教社群公開表明自己所是和所信，就不是詐騙。C5信徒真誠地視自己為伊斯蘭教徒，而非偽裝為伊斯蘭教徒的基督徒。他們並不試圖使伊斯蘭教徒改信基督教。」
評論：請記住，崔維斯的尺度是形容生來並撫養為伊斯蘭教徒的信徒如何理解他們的身分，不是撫養為基督徒的人如何描述自己。
C4疑慮：「伊斯蘭教社群不會容忍他們成員中有這樣違反常規的回教徒。」
C5回應：「這判斷言之尚早。」
評論：伊斯蘭教社群可以為自己說話。當我跟伊斯蘭教領袖討論這一點時，他們主要的關注是這些人可有繼續實踐他們所認同的伊斯蘭教社群的道德及禮儀要求（也就是他們跟隨那一門法學傳統［madhhab］）。他們也堅稱所有伊斯蘭教徒都追隨耶穌為先知和彌賽亞，只不過並不是依據基督徒自新約得出的說法。
C4疑慮：「人自稱為伊斯蘭教徒，就是承認穆罕默德是神的真先知。那與聖經並不相合。」
C5回應：「事實上，『伊斯蘭教徒』對不同伊斯蘭教徒有不同含意。C5信徒對穆罕默德有各種的觀點，其中包括：一、人可以是文化上的伊斯蘭教徒而對穆罕默德不加任何神學上的確認；二、穆罕默德是一位先知，但不總是無誤的（參帖前五20-21和約十一51中的該亞法）；三、穆罕默德是阿拉伯人的先知，並不是其他民族的先知；四、穆罕默德是位真先知，但他的說話曾被錯誤詮釋；五、不論是與否，這問題無關重要。」
評論：對絕大多數伊斯蘭教徒來說，穆罕默德的先知地位是伊斯蘭教徒身分中不可退讓的重要元素。但「穆斯林」（Muslim）一字（阿拉伯文的原意是「向神順服』）卻在不同語境中代表不同內容。可蘭經稱耶穌最初的門徒為「穆斯林」（Q3:52）。在某些社會中，「穆斯林」和「基督徒」的用詞更多指向其種族而非其宗教信念。
C4疑慮：「C5信徒保留伊斯蘭教徒身分，只是為了逃避因基督十架受逼迫。」
C5回應：「那是不公平的動機論斷。問題是「宗教──文化的身分」，而非基督的十架。C5信徒堅定持守後者。」
評論：假如C5信徒是試圖逃避逼迫，這方法不奏效。他們當中許多人都為其信念而被殘酷逼迫、忍受監禁和承受更慘痛的遭遇。
C4疑慮：「教會又怎樣呢？C5信徒可會看自己為基督身體的一部分呢？」
C5回應：「C5信徒組成了以基督為中心的團契，於其中他們研習聖經、祈禱和慶祝洗禮和主餐。這些都是ekklesia在新約中的含意，即使它們看來跟基督徒通常稱為『教會』的形態非常不同。」
評論：研習和遵守聖經教導幫助當地團契成為聖潔及合符使徒統緒。但聖經也呼召團契去確認普世基督身體的合一和大公性。某些C5團契，以及跟它們同工的工人，對非MMB教會抱持非常負面的觀點或與之存在破裂關係。其他C5團契則以健康態度面對更廣大的教會。
C4疑慮：「我聽聞某些C5群體抱持草率的基督論。這令我十分擔心。」
C5回應：「某些C5的確持有含混的基督論，但各處很多一般基督徒也是如此。重要的是C5信徒的運動方向：朝向耶穌基督。他們奉他的名祈禱、敬拜他為主，並且在個人生命中經驗他超自然的作為。他們的基督論不斷向上提昇。」
評論：對新信徒來說，這似乎十分合理。但當這運動日趨壯大、領袖日漸成熟，大家會希望這些領袖會明白完備透徹的基督論，並且以其群體可明白的說法解說清楚。人對運動的方向敏銳是對的，但必須在清晰明白該運動的終極目的為大前提下，朝向耶穌基督，不僅祂是救主和代罪的羔羊，也同時是永恆、非受造的道（Logos），是彰顯人類肉身中的神。
關乎身分的一些想法
伊巴謙等的C5信徒向何謂伊斯蘭教徒或基督徒的假設提出了挑戰。我們都擁有多於一個的身分和群體。舉例說，大部分美國基督徒假定人可以既是愛國的美國人（向那社群忠誠），又是個忠信的基督徒，雖然他們或會不同意其他美國同胞所做或教導的某些事情。像伊巴謙那樣的信徒力求既是真正的伊斯蘭教徒（向他們出生的社群忠誠），又是耶穌忠信的門徒；他們按基督教導的亮光，評估其伊斯蘭教徒同胞的所作和教導的──有時接納、有時重新詮釋、有時不贊同。這類型的分歧意見可會要求美國信徒摒棄其美國人身分和社群呢？又或要求C5信徒摒棄其伊斯蘭教社群和伊斯蘭教徒身分呢？信徒怎樣才能最理想地向其出生的群體和家庭傳承「批判地忠誠」？既恭敬地批判不合符聖經的，又同時持守上帝的誡命「尊敬父母」呢？
自從十八世紀的衛斯理宗復興和大覺醒（Great Awakening），福音派便堅持對上帝來說最重要的，不是「作為一位基督徒」的身分，而是在於人可與耶穌基督有更新生命的關係。布萊納（David Brainerd）於一七四二年被耶魯大學開除，原因是他指某位教員擁有「不多於這張椅所有的恩典」，這是因為他與耶穌並沒有個人關係。
那麼，是否因此信徒自稱為基督徒與否都完全無關重要呢？面對彌賽亞猶太人，福音派社群大多接受「基督徒」這稱號並不重要。對C5信徒是否一樣呢？抑或伊斯蘭教太截然不同呢？假如是後者，猶太和伊斯蘭教群體之間有哪些特別分歧，以致我們接納一方又排拒另一方呢？
讓我以衷心的請求作結。這場爭論在最近數月已愈趨尖刻。尼標和以伯伊等伊斯蘭教背景的信徒，大多未能直接參與討論，因為這樣會令他們暴光，並因而面對更大的逼害。相反地，來自非伊斯蘭教背景的基督徒卻在他們缺席下召開辯論，先強烈譴責以伯伊，尼標則緊接其後。但尼標和以伯伊本身卻互相尊視對方為弟兄，又能在愛中保持意見分歧。
於我而言，尚未忘記自己在一九七九年怎樣傷害過我猶太裔的朋友，我希望自己格外小心，不再傷害地排拒那些早已為耶穌承受排拒和牢獄之苦的弟兄。耶穌說過：「到我這裡來的，我總不丟棄他。」尼標和以伯伊在努力理解他們在基督普世身體內的位置時，也必須聆聽全球他人的忠告。但假如我們理解自己在這同一身體內的位置，我們也必須尊重他們的根本人權──在聖經的權威下，辨別他們該如何展示作為基督跟隨者的身分。他們的生命確確實實可說是懸於一線。假如他們在為耶穌囚禁入獄後能互相尊重，那麼我們當能同樣以尊重的態度對待他們。
（作者約瑟夫卡明及家人在北非一個伊斯蘭教群體中生活了十五年。他現時於耶魯大學信仰及文化耶魯中心〔Yale Center for Faith and Culture，Yale University〕，主責復和計畫〔Reconciliation Program〕，且經常與世界各地的資深伊斯蘭教領袖會面。詳情可見於：www.josephcumming.com。）
【洛桑運動授權轉載】
約瑟夫卡明（Joseph Cumm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