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會的聖曆裡，今日（編按：七月四日）是聖靈降臨節後第六主日，公教會習慣在今日讀「以利沙醫治乃縵」、「耶穌差遣七十人傳上主國臨近」的故事。今天是差遣和傳福音的日子，是生氣盎然的日子，相信大家都留意到，講台的禮儀顏色是綠色，香港民主黨的顏色，也是綠色。一個本來生氣盎然和朝氣勃勃的群體，最近，卻令人非常憤怒和失望。
我很傳統，愛跟習慣，說俗點，其實懶於思想。今日講道的經文是路十1-11和16-20。這是主耶穌差遣人傳上主國臨近的故事。
我認識一些香港教會，如基督教善樂堂，會把七月第一主日定為「香港主日」，這跟「七一」有關。因此，我會把「耶穌差遣人傳上主國臨近」的故事，放於此時此刻的香港處境。我借用嶺南大學文化研究學者葉蔭聰所言：「近日，一個長期獲得民意授權的政黨──民主黨，率先把香港的政制發展，放到一個黑箱裡，並要求市民，「只要信，不要問。」結果在一個暗黑的過程裡，分裂了「泛民」，令公民社會一團糟。回看過去一個星期的評論，除了互罵，評論人都在作終極無間的分析：「民主黨自插兩刀是苦肉計」、「長毛罵司徒華是『間術』」、「劉慧卿是有西施成分的美人計」，計中有計，局中有局。更令人心驚的是，在全港主流媒體一致叫好之下，這個政治黑箱將愈變愈大，愈來愈合理，它告訴市民，公開討論審議和反對，是沒有用的，只會停滯不前，暗室裡的買賣更有效。身處香港這撕裂的公民社會、在政治環境使人窒息的情況下，信徒蒙差遣進入社會，真的如「送羊入狼口」。
我曾看過一齣經典好戲──《碼頭風雲》，電影內容是一教區神父，為受黑幫欺凌的碼頭工人伸張正義。其中一幕他在一名碼頭工人被謀殺的岸邊指控惡勢力，揚言耶穌也在這碼頭被謀殺，信徒蒙差遣進入社會，這是一例子。
「耶穌差遣門徒進入社會」，就是今日講道的主題；耶穌差遣門徒進入社會，其實是「送羊入狼口」。
一、差遣進入世界
路十1-4，經文說「這事以後……」，之前發生甚麼事呢？有人拒絕耶穌邀請，一個要照顧他父親終老，一個要辭別家人，安排一切，這些都非常合情、合法、合理，又中立理性務實、毫不激進，耶穌的要求反而顯得不近人情，不懂妥協之藝術，甚至太激進：「容讓死人埋葬死人吧！走吧！手扶犁卻向後望的人，不配看到上主國。」有guts（立場）但不識做，有要求卻絕不和稀泥，絕不含含糊糊的「又傾又砌」。
「這事以後」就是指有人拒絕耶穌，遭耶穌「寸爆」之後他再差遣七十人，兩個兩個的出去。那七十人是甚麼人呢？有釋經書指出，那七十人是當日摩西設立的七十位長老，又或說是當時猶太公會的七十位議員。我不知道他們是誰：無名無姓？尋常百姓？普通人？但今日香港要爭取公義民主，就是尋常百姓和普通人。再不能倚賴政黨和政客，每一個尋常百姓和普通人，在自己生活中，一點一滴，先反省自己：何謂公道？何謂民主？有否實踐民主的寬容和對人的尊敬？能否存有一份悔咎和自省的靈性？
我剛才曾說，耶穌「寸爆」手扶犁卻向後望的人，不配見證上主國，可見耶穌傳揚上主國，不是一味討好人。放眼今天，有很多佈道會要遷就受眾，找歌星唱歌、「照搬照抄」電視的遊戲節目、講笑話等，令「方舟」不再是神話，而是笑話，自我解釋用「諸般智慧」傳福音。其實搞手們對福音的理解由一開始已經是「超錯」，正如前陣子，曾蔭權不斷叫人「起錨」，但卻沒有方向，愈努力「起錨」撐船，只會愈行愈錯。搞手們一開始就把福音和莊稼搞錯──以為要人信教、返教會，只要買票入場參加佈道會、舉手決志，就是收了莊稼。久而久之教徒「蠢晒」、「信仰cheap晒」，無法協助營造健康公民社會，面對這現象，教會責無旁貸。莊稼是在當下社會，在政權前面感到不安、無望的人心。
文化學者Neil Postman寫了一本書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娛樂至死》），講到電視為我們塑造了一個講求娛樂而不善思考的文化。時下流行將甚麼也娛樂化：賬災需要娛樂，沒有娛樂則籌不到款；批判時事需要娛樂，沒有娛樂化的情節，根本不去理會時事。
我們喜歡綽頭，不喜歡講道理。這是香港社會，包括公民社會，也是香港教會的問題。我們都喜歡綽頭，不喜歡講道理，不善思考而又黑白二分、忠奸分明、非此即彼。今天，莊稼的主打發信徒出去收割他的莊稼，見證天國在人間，信徒要進入的，是一個不善思考、講求娛樂、黑白二分的社會，猶如羊進入狼群。這種忠奸分明和非此即彼的想法，正正造成當下不少二元對立的取態和語言暴力的呈現：「如對政改不滿意，一是移民，一是革命。」這是哪位功能組別議員的說法？對，是詹培忠，這也是一種語言暴力，比粗口更「粗」。粗口一方面反映在制度長期傾斜下，部分抗爭者對於以文明為包裝的種種欺騙手段的不滿，漸失耐性和自省空間；另一方面又反映在社會貧富懸殊日益嚴重下，不少朋友無法舒解的壓力。
在這情況下，那些一味主張「和平、理性」，但可能未受切膚之痛的朋友，其判斷力和道德勇氣都難免令人憂慮。粗口的問題不應旨在粗口的字眼上，而是反映出雙方的不友善。我曾做電台節目，電台會有一本厚厚的《守則》，說明甚麼可以說的。當粗口是侮辱女性和增加敵意時，盡可能不要說。且看看這句「出賣你幾多錢呀？你係豬係狗呀？可以賣咩？」這是哪人的說法？對，是司徒華，你聽到其中的暴力嗎？
耶穌差我們出去，參與當下的社會，要求人不要帶錢囊，不要帶口袋，不要帶鞋；在路上也不要問人的安，非常嚴苛。但我們在「七一」遊行，則要帶多些錢去捐或奉獻，要帶水、帽、扇、太陽油、太陽眼鏡、「banner」，甚至帶多件衣服換。耶穌差我們出去，參與當下的社會，要求我們不要帶太多東西纏身，因為纏身事小，纏心事大。就如政府頒的勳章可以纏心，政權對人的讚賞可以纏心，即所謂利慾薰心。佛家所云「名疆、利鎖、情網，無欲則剛」，諷刺的是，司徒華家中也有這一幅擺設。
我們都是常人、凡人、罪人，談何容易？身處狼群的小羊，能夠心無旁騖，做到「在路上也不要問人的安」的程度嗎？
我曾聽過一個：有位國王在深山樹林跪下祈禱，吩咐士兵遠遠守護，不准人進入打擾。豈料在國王進入樹林前，已先有個樵夫在深山裡斬柴。樵夫走路時專心選樹斬柴，看不到跪在地下祈禱的國王，他走過國王身邊時驚動了國王，國王大怒並責問樵夫：「你看不到我正在專心祈禱嗎？」國王決定要處罰樵夫，此時，樵夫禮貌地輕問：「皇上，你不是正在專心祈禱嗎？為何察覺到我在你身邊走過？」結果如何呢？他會不會因為「寸」國王而被殺呢？我不知道。但耶穌差我們出去，參與當下的社會，就是要人專心，甚至在路上也不要問人的安，勇往直前，心無旁騖，哲學家祈克果說：「專心致於一事。」能專心，就可把持原則。原則是甚麼呢？可妥協到甚麼程度呢？常言政治和生活上的種種，要懂得妥協的藝術。但要問自己：「當日是如何走上這『行公義、好憐憫、爭民主、謙卑與人民與上主同行』之路呢？」這是我的彌迦書版本。
妥協、協調的藝術更多時是：「忘記原則、放棄承諾，追求次要的事。」相反，當人常常專心致於一事，心無旁騖，就成為一把尺去檢視自己。家父愛寫毛筆字，我年少時，他曾送我一把扇，上面寫：「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這是中國名著《大學》的其中一節。「止」就是那專心致於的一個定點，常言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在這些大事之前，請先正心誠意。正心誠意就是「專心致於一事」，就是聆聽聖靈藉良知向我們說的聲音。希伯來聖經學者李熾昌指出：「所羅門當日所求的智慧，正是聆聽良知、知所進退的清醒。」正心誠意就是清醒，小心次要的誘惑，教會要清醒、政黨要清醒、蒙上主差遣進入社會的信徒都要清醒。
二、上主國就是平安、修和、盼望
在路十5-11，耶穌差人出去，參與當下的社會，是要人宣揚平安、醫治、認出上主的國。當下泛民分裂，互相責罵、互相猜疑，但過一些日子又可能再走在一起。公民社會一團糟：不義政黨只講利慾、出賣人民、撈政治油水，不義政權妄顧人民等，對參與社會和感到被出賣的香港人，面對信徒宣揚平安、醫治，會感到憤怒或犬儒，人民充滿無力感，甚至選擇相信命運，放棄爭取公義民主：「算吧！麻木了！收埋自己、閉起良知吧！」人們覺得無力改變。正如「樂壇長毛」──謝安琪伯樂周博賢那首《好在還有你》所言：「最黑暗的時期／也領教了／最低等的背棄／聲嘶再力竭／都擋不過歪理。」信徒此時要與人民一起，認出上主的國、鼓勵人民，並非增加仇恨。我們可以有憤怒，可以恨惡不公義，但不應增加人與人之間的仇恨。縱使你我不是朋友，也可以不是敵人，基督徒乃帶來公義、和平、醫治和盼望，仇恨是罪性、自私、「大佬文化」、不安全感、瘋狂相信權力和政客造成的，這不是我說的，是政治哲學家 Carl Schmitt 說的：「政治是用來分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耶穌憤怒地潔淨聖殿，在耶穌眼中有沒有敵人呢？我覺得有，若無，他叫人愛仇敵就是虛偽，有一個仇敵在你面前，你才可以在批判他的同時愛著他，耶穌「講粗口鬧爆」偽善的宗教政治領袖，卻同時叫人愛仇敵，這是很難做到的，也是我在參與公民社會時，面臨的最大挑戰。其他人未必明白基督徒，或會認為我們拖泥帶水，太多顧慮，要忌這顧那的，但正因為我們是基督徒，所以耶穌差遣我們認出上主的國。
甚麼是主的國呢？福音書對「上主的國」有三種解釋，當然，你可能想到更多：
天國是未來的，會突然來到。（可十三24-37；太廿五）
天國正在生長中，天國的種子，就是公義、和平、醫治、盼望的種子，已經存在，未完全實現，但肯定肯定在發展中。如芥菜種子（可四26-32；太十三31；路十三18-19）又如麵酵（太十三33；路十三21）
天國是在此時此刻，已經來臨，在我們中間。（路十七20-21）靠上主能力趕鬼，證明上主國已臨在。（路十一20）
老實說，這些天國的描述，其實沒有具體刻劃天國的內容。我估計這是耶穌用許多比喻來描述天國的原因，耶穌其實在暗示天國不可能被具體描繪出來。天國與人每天生活的現實世界是不同的，昔日的門徒也不明白。耶穌回答彼拉多時也說：「我的國不屬這世界」（約十八36）。話雖如此，耶穌仍差遣信徒認出上主的國，就是公義、和平、醫治、盼望的種子。在現今的香港社會，雖眼見出賣、妥協、分裂、猜忌、仇恨、不公义、邪惡勢力好像得勝（我見到馬時亨和林以諾在電視互相吹捧就有這感覺）但請記住，雖然底交易和黑箱政治好像更為有效，但我們仍要堅持，堅持監察各政黨。政黨不是要人支持，政黨乃需要人監察。請記住：天國已在當下、天國正在生長，只是天國也是未來，希望猶在，這是接受上主差遣、參與社會的人的信念。
三、興奮歡喜的緣由
在路十17-20，七十個人歡歡喜喜的回來，因主的名就是鬼也服了他們。要能趕鬼，要先能分辨孰人孰鬼。今天的香港社會，就是有太多不知是人是鬼：今日是人明日是鬼，上個月是人今日是鬼，投票前是人投票後是鬼；廿一年前是人廿一年後是鬼；回歸前是人回歸後是鬼……教會也有很多鬼，那些極力宣稱自己是人的，更要小心提防。
七十個人歡歡喜喜的回來，是因有能力趕鬼，這也是一種權力慾。當我站在公民社會的台上，拿著咪高峰，叫人「鬧爆」其他人時，最要保持清醒。撒但被打敗，顯示上主在人間掌權。參與其中的人，分享了上主國的權力，有能力趕鬼，但耶穌提醒人，撒但從天上墜落，是因為驕傲。老生常談：「權力使人腐敗，絕對權力使人絕對腐敗。」矛盾的是權力充斥在我們四周，充滿在我們日常生活裡。政治是權力、議會是權力、功能組別不想放棄其權力、中央政府害怕失去宰制的權力，權力歸於人民是很多人的理想，可是權力是沒有中立的。
耶穌提醒我們，他已經給了我們這些奉差遣的信徒權柄和能力，我們不要因有權力、權柄和能力而歡喜，然而，要因我們的名（被）記錄在天上歡喜。我加了「被」字，我們已經（被）上主記錄在天上，正如很多教會今日會讀的加六9勉勵我們：行善不可灰心喪志。到了時候就要收成，因我們身上帶著主耶穌的印記，印記就是名字被記錄在天上。我們已得勝，只是未完全實現。
當下我勉勵自己，本著基督徒良知参參與社會。我不敢說自己絕對清心，但希望保持清醒。我勉勵自己：參與香港社會，走民主、公義之路時，和眾同路人說：「好在還有你。」跟眾同路人一起互勉，要懷天國已在人間的信念，拒絕分化社會的謊言，防範把異見消音的暴力，努力建立尊重多元、言行一致的公民社會品格。
此時此刻，為上主，收莊稼。要收的莊稼多，作工的人少，好在還有你！
但願榮耀歸於聖父、聖子、聖靈。阿們。
（文稿為作者於七月四日在基督教善樂堂「香港主日」的講章記錄，由該堂提供。）
譚得志（快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