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星期，許多香港市民的情緒，都會隨著立法會就政改方案的爭議而起伏不定。有些朋友認為政府在市民還未充分了解和討論民主黨提出的「改良方案」，便脅迫立法會倉卒通過是霸皇硬上弓。至於民主黨，更多人指摘他們在港人不知情之下跟中央進行密室談判，最後成功獲得北京政府接納其「區議會方案」，因而投下了關鍵性的八票，令方案順利通過，是背信棄義，出賣民主。
然而，同一天空下的香港，亦有人認為民主黨的選擇只是一種政治判斷和路線的分岐，只要目標一致，仍是民主路上的同路人。圓桌（Roundtable）的青年學者更撰文指出「方案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方案之所以能被予以不同演繹，正正因為仍有很多塑造的空間。我們認為方案最終能否成為達至普選的中途站，關鍵依然在於社會的後續發展。」
作為一個關心香港和認同民主價值的基督徒，我對於今次政改方案的表決過程及結果感到極度遺憾之餘，更憂慮原本不甚健康的公民社會，會被民主派陣營的分化而進一步撕裂，在敵我對立的鬥爭旗幟下，容不下任何理性和多元討論的空間。這樣的群眾運動只令香港變得更反智，失去人與人的基本尊重，以及對異己的寬容。
寬容：健康公民社會所需
對於一個健康的公民社會，寬容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價值和原則。按照《英國百科全書》的定義，寬容是「允許別人有判斷和行動的自由，耐心、不帶任何偏見地容忍那些有別於自己或普遍接受的觀點、行為的人」。可見，寬容的核心含義是對個人權力運用的自我克制和尊重他人有判斷和行動的自由。
從個人有限的社運和民運經驗，我認為那些投身民主運動的政黨或民運人士，過去只集中考量如何動員群眾爭取民主制度的實現，卻忽略審視自己以及群體本身是否造出一些與民主價值和精神背道而馳的行為，是我們今日必須檢討和正視的問題。
近代的政治學者普遍認為民主的價值和原則應包括：一、肯定社會上每個人、不論性別、種族、階級、能力、宗教、性向，都享有平等的政治參與權利；二、以理性、開放和非暴力的議會辯論方式來制定公共政策及解決社會的矛盾與衝突；三、尊重和保護少眾的權利，以及對異見的寬容。我認為第三點的原則-即對少眾的尊重和對異見者的寬容，乃是最高境界的民主素養，亦是跟基督教的信念最為接近的價值。
今日選讀的路加福音六章37至42節，是普遍基督徒都熟悉和喜歡引用的經文。我認為這段經文不但對香港目前的政治困局有所啟發，對那些熱心參與民運的信徒亦有重要的提醒。
經文記載耶穌教訓門徒：「不要評斷人，上主就不審斷你；不要定人的罪、上主就不定你的罪；要饒恕人、上主就饒恕你們；施與別人、上主就會施與你們……。你們用甚麼量器來量，上帝也要用同樣的量器來量還給你。」（路六37-38）我認為基督徒要真正做到這段教訓的要求比實踐愛鄰如己更為困難，因為愛人是一種向外的善德，但這段經文的要求卻是一種自我節制和內修的操練。
就這段經文，還有幾個重點是值得信徒留意和反省的：
一、這段經文之前，耶穌教訓他的門徒：「要愛你們的仇敵」，反映耶穌當時的處境正是四面受敵。
二、基督徒不論斷人、饒恕人、不定人罪、施予別人的目的不是要向對方交待和討回報，而是向上主交待。
三、為甚麼基督徒要善待那些恨惡我們的？因為上主也以仁慈待那些忘恩負義和邪惡的人。
四、「瞎子豈能領瞎子？」提醒作領導的必先要謙卑自省，否則便像瞎子般迷失方向。
五、為甚麼看見你弟兄（姊妹）眼中有刺，卻不管自己眼中的大樑呢？──指出人的自義、自大的問題。
德國納粹時期的神學家潘霍華認為自以義與論斷他人，二者是並行的。這是一般人最常出現的問題，基督徒亦無例外。他認為基督徒先要有勇氣來到上主面前彼此認罪，藉著主的恩典，使我們擺脫罪的捆綁，我們才能夠彼此相愛和彼此服事。他提出統治基督徒團契的不是自稱為義，而是蒙恩稱義。
愛你的仇敵
最近在香港上演的電影：《穹蒼下的女神》，給我對宗教群體如何以聖經和神的名進行對異己的暴力殘殺有非常深刻的反省，電影的內容描述公元四世紀羅馬帝國統治下，埃及一位文人世家出身的女子海珮蒂亞（Hypatia）是當時罕有的天文哲學家，她致力古代文明智慧的收集整理，並於亞歷山大港開班授徒，吸引桃李滿門。當時以貧民為主的基督徒聲勢浩大，用「神蹟」煽動群眾反上層貴族、反異教，圍攻博學院，破壞大圖書館。羅馬軍方也無法控制，唯有接受基督信仰，排斥任何不皈依的人，還敵視曾經合作的猶太教徒。忠於自己信念及反對以暴易暴的海珮蒂亞最後亦慘遭基督徒暴民以石頭凌虐至死。
記得電影中那位本是奴隸的基督徒戴夫（Davus），在加入了基督徒陣營，並參與暴力追殺異教徒的行列。一日他向一位領他入教的信徒領袖問：「我們這樣做會否犯了錯誤？」但那領袖及其他聽到他這樣發問的基督徒立即指摘戴夫：「你憑甚麼懷疑耶穌基督的真理？」這例子提醒我們信仰的狂熱可以使人失去理智和自省的能力、視異見者為敵、甚至要置對方於死地。
最近一次跟一些崇基同學一起反省我們在追求和實踐公義、民主與和平的行動時，總會處於一種張力的狀態，感覺特別沉重。我非常理解他的感受。我認為這種張力就是耶穌昔日在四面受敵時仍教導門徒持守──愛你們的仇敵、不要論斷人、不要定人的罪、要饒恕人──的屬靈掙扎。
潘霍華指出耶穌基督降生來到世上的目的，是將和平帶給上帝的敵人，凡是心中不與他人和好的人，就不該到聖壇前領受聖餐。他認為基督徒先要以不虔誠者與罪人的身份發生關係，並在主的恩典彼此饒恕，這就是耶穌基督帶給我們的福音。
當我們接受耶穌的呼召，嘗試學習不評斷人、不定人的罪、饒恕人時，是否就意味我們放棄堅持和爭取民主的決心？非也！耶穌的教訓只是提醒我們在爭取的過程中，要盡量避免陷入自義和論斷人的試探，更重要的是對異己的寬容。
「不要定人的罪，上主就不定你的罪。」讓我們以這個召命彼此共勉。
（筆按：寫於二○一○年六月廿八日）
（編按：分題為編者所加）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0.06.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