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前往德國採訪「柏林圍牆倒塌二十周年」。其實，「六四」與「柏林圍牆的倒塌」是息息相關的，我希望以最新的見聞跟大家分享我的感想。
一、發生在萊比錫的歷史奇蹟：
去年我到德國採訪時，深深體會到當年有份促使柏林圍牆倒塌的弗萊爾牧師（The Rev. Christian Fuhrer）的說話：
「聖殿是與街道結合的，而不與皇宮結合的。」（It is not the throne and the altar but the street and the altar that belong together.）
弗萊爾牧師（The Rev. Christian Fuhrer）
在長達四十多年的冷戰結束後，整個世界觀開始改變，就我而言，這也結束了人類長達七十多年的政治實踐─建立烏托邦。這政治實踐隨著蘇聯的崩潰而宣告失敗，因此，蘇聯和東歐的崩潰，是人類歷史上一項很重要的事件，甚至直到二十年後的今天，那影響力還沒完全展現出來。在蘇聯和東歐的崩潰過程中，柏林圍牆的倒塌是直接促使整個蘇聯和東歐的崩潰。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導致柏林圍牆倒塌的力量，是來自萊比錫教會的週一禱告（Monday prayer）。
萊比錫是當年東德第二大城市，亦是馬丁‧路德與傳統教會公開辯論的地方。正因為有馬丁‧路德那場大辯論，導致新教的產生。基督教的出現，要歸功於馬丁‧路德於萊比錫教會的辯論。萊比錫在傳統上是比較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地方，而萊比錫的祈禱會源於東德後期種種政治和經濟的不堪，人民紛紛起來反抗。因此，蘇聯和東歐的崩潰是從柏林圍牆的崩潰開始，而柏林圍牆的崩潰則是由萊比錫的禱告會開始。在萊比錫禱告會成功導致柏林圍牆倒塌前，中國發生了「六四」事件。我們絕沒有誇大中國「六四」事件所產生的影響，萊比錫禱告會裡的人，敢於無視當時東德的祕密警員，走出教會，完全是因為受到「六四」的影響。
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王維林以血肉之軀阻擋從天安門廣場離開的一列坦克（坦克人）
我採訪時，翻看記錄，知道當年他們步出教會时時所呼叫的口號是：「記著天安門！記著天安門！」。民眾高呼「記著天安門」是在警告東德祕密警察，若他們動手的話，便會發生另一件「天安門事件」。在群眾大聲呼喊下，東歐的秘密警察也不敢導演另一場「天安門事件」。雖然我們的「天安門事件」在東方被鎮壓下來，但在西方，卻成為鼓舞當地人起來與專政者鬥爭的力量。蘇聯和東歐的崩潰，既是因為萊比錫禱告會牧師的動員和鼓舞，也是因為「天安門事件」對當地人的鼓舞。當時有記者問他們：「為何你們會這樣勇敢，不感到害怕？」他們就舉出「坦克人」那幅圖畫，他們說：「中國人這幅畫深深的感動我們。」這段對話，也記錄在歷史資料中。
由教會所孕育的革命
當時帶動萊比錫禱告會的核心，是位於市中心的尼古拉斯教堂（Nikolaikirche）。那時，人們在參加週一崇拜後，便由教堂走到街上繼續集會。當時教會的靈魂人物是弗萊爾牧師，弗萊爾牧師在去年柏林圍牆倒塌二十周年時，接受了一份基督教報紙訪問，他說：
尼古拉斯教堂（Nikolaikirche）
「如果有些甚麼是可以稱為神蹟的話，一九八九年團結東西德的革命，可堪稱為神蹟。因為這場革命是由教會孕育和帶動。」‘If any event ever merited the description of miracle, it was the 1989 revolution that reunited East and West Germany, a revolution that grew out of the church.’
而他的結論是：
「聖殿是與街道結合的，而不與皇宮結合的。」‘It is not the throne and the altar but the street and the altar that belong together.’
我在萊比錫教會採訪時，這句話給了我很深刻的感動。
二、一切從登山寶訓開始：
在接受採訪時，弗萊爾牧師也解釋整個由教會帶動的革命是怎樣開始。他說：「一切從『登山寶訓』開始。」，即是從「八福」開始。他帶領信眾去背誦「八福」，信眾也從「八福」中得到平安和慰藉。他繼續解釋，在當年的東德，教會是唯一能提供自由空間給人民的地方。任何不可公開討論的事，都可在教會討論。這一點相當重要，也啟示我們，我們的教會，應該保留讓人民能公開和自由討論問題的空間。縱然現今香港的社會空間仍是很大，但我從這位牧師的講話看到，在當年的環境中，他仍能讓教會成為全國人民公開討論問題的地方，實在很偉大。弗萊爾牧師說自己是由「登山寶訓」開始，他自八十年代後期開始，除每主日外，每逢週一都會舉辦一次「為東德和平祈禱」的祈禱會。我的理解是，主日崇拜是較具神學性質，而週一的聚會則較為政治和入世。他形容週一聚會的人數慢慢成長，到達一個關鍵的數量（‘critical mass’），在教會的庇蔭下，所有希望得到自由或離開東德的人，都走到教會聚會。
萊比錫教會外的集會
弗萊爾牧師以耶穌的「登山寶訓」為基礎，再加上馬丁‧路德當年在萊比錫與主教辯論所奠下的風氣，並參考印度甘地的思想。弗萊爾牧師說：
「現在是時候讓我們將『登山寶訓』、馬丁‧路德的教訓和印度甘地的教訓實施在萊比錫。」‘Then it became our turn to apply the teachings of the Sermon on the Mount here in Leipzig.’
《聖經》的教訓並不是空談和虛無縹緲，而是可以具體貫徹在日常生活中。事實上，從當時的報紙記載中，也可以見到，當時的祕密警察已做好鎮壓的準備。可是當他們到達現場時，卻看到民眾只是燃點蠟燭和祈禱，實在下不了手。當時的祕密警察說：
「我們已準備好如何對付他們，卻想不到他們只是燃點蠟燭和祈禱。」‘（East German officials）said, “We were ready for anything, except for candles and prayer.”’這實在使祕密警察下不了手。
弗萊爾牧師說信眾通過朗讀「八福」，學會將恐懼轉化為勇氣，因此，他們在聚會完結後，能有勇氣走出街頭。由於他們沒有使用任何暴力，警察也無可奈何。 ‘People had learned to turn fear into courage, to overcome the fear and to hope, to have strength. They came to church and then started walking, and since they did not do anything violent, the police were not allowed to take action.’
在柏林圍牆倒塌前，萊比錫很多教會持續舉行了連續十三次週一聚會。這十三次週一聚會成為一份很重要的動員力量，使全東德的人民都起來，最後成功推倒柏林圍牆。因此弗萊爾牧師說：
「這是一場由教會孕育和推動的革命，神帶領我們成功取得革命。」‘A revolution that succeeded, a revolution that grew out of the church. It is astonishing that God let us succeed with this revolution.’
去年普世基督教協會（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 (WCC)）的祕書長總結說：「基督教能推動抵抗運動。」‘Christian faith can inspire a resistance movement against fatalism and despair.’
教會扮演的角色
我在萊比錫訪問了不同教會的教牧和信眾，尋找當時教會能有這樣強大力量的原因。我總結出其中的原因：
1.在東德的統治下，教會是人唯一能自由交流思想的地方。
2.教會提供保護。在教會範圍內，人們得到自由和保護，不會被秘密警察捉去。
3.經歷十三次和平週一祈禱會。
4.人們在精神上得到鼓舞和得力，這種得力的感覺極為重要。
5.弗萊爾牧師主張非暴力的抗爭手段。正因為是非暴力，連警察也無可奈何，很多信眾在牧師帶領下，學會非暴力的抗爭手段。
6.當時東德極權封閉，消息封鎖。但在教會中聚集了各地的人。因此，各地的人以教會作為訊息傳播中心。
7.萊比錫教會孕育了一個名叫‘Neues Forum’的組織。在東德推翻共產主義政權後，‘Neues Forum’在政權的承接過程中，產生很大的作用。
8.教會構思出「東西德統一的方案」。
我以此總結出，教會在這場革命中，產生顯著的作用。我找到一篇當時的報導：《新共和雜誌》（The New Republic）報導說：「不管禱告是否真能移山，但是禱告確實鼓動了萊比錫的群眾。」在東德政權崩潰後，萊比錫的街頭上懸掛了很大的橫幅：「教會，我們感謝您！」他們感激教會推倒了極權政權。
三、基督教在社會變革中，扮演著甚麼角色呢？
蘇聯和東歐的崩潰在人類歷史上是一個很重要的進程，教會則扮演著推動的角色。為何教會能扮演這角色？
從道德方面來說，教會較容易佔領道德高地。教會提倡公義，這不管是在萊比錫革命，還是在中國的辛亥革命中，彰顯公義都是在整個運動中很重要的思想和精神力量。
此外，在意識形態上，不論是萊比錫革命，還是辛亥革命，都提倡和主張一些人類的普世價值觀，如自由、民主和博愛等。他們都是依靠祈禱取得力量、信念、盼望和愛心，不論在萊比錫，還是中國辛亥革命上，都選擇了這些，但兩個地方的策略都不同，萊比錫選擇了不流血的非暴力方法，而中國則採用了流血革命。
除了手段不同外，整個基督教的信仰在這兩場重大運動中清潔顯示出來。宣道出版社出版了一本關於基督教如何推動中國辛亥革命的書－－《革命先驅－－基督徒與晚清中國革命的起源 》，作者是梁壽華牧師。換言之，不論萊比錫或中國的革命中，我們都可以看到基督徒在社會變革中所扮演的積極角色。
基督教基本信念──公義
我們信仰最核心的地方是公義。我很喜歡《聖經》裡的一句說話：「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阿摩司書五24）這句經文很令我感動，我覺得公義觀應深深植入每一位基督徒的腦海裡。如沒有公義觀，便不會推動社會變革，也不會推動社會進步。弗萊爾牧師強調一切由「登山寶訓」開始，為何「登山寶訓」會導致行動呢？我認為「登山寶訓」中見諸實踐，就是常行公義。「凡遵守公平﹔常行公義的，這人便為有福！」（詩篇一○六3）即只要行公義，便能得到「八福」。既然「八福」是基督徒的行動綱領，其核心內容便是行公義。「八福」中有兩福是與「義」有關聯：
「為義受逼迫的人有福了」（馬太福音五10）
「飢渴慕義的人有福了」（馬太福音五6）
《聖經》裡有很多章節都談到「公義」。
基督徒應踐行公義
我在獄中讀《聖經》時，也經常被「公義」二字吸引。因此，當我被釋放後，就覺得很奇怪：《聖經》說這麼多「公義」，但為甚麼看不到社會上有人用《聖經》上的公義，去評論社會問題？基督徒踐行公義，目的是榮主愛民：
「我以公義為衣服，以公平為外袍和冠冕。」（約伯記廿九14）
「惡人的道路，為耶和華所憎惡；追求公義的，為他所喜愛。」（箴言十五9）
「因為耶和華是公義的，他喜愛公義；正直人必得見他的面。」（詩篇十一7）
「你喜愛公義，恨惡罪惡」（詩篇四十五7）
「諸天表明他的公義；萬民看見他的榮耀。」（詩篇九十七6）
另一方面，基督徒亦應以實踐公義作為自己的奮鬥目標：
「大山小山都要因公義使民得享平安。」（詩篇七十二3）
「你們當為貧寒的人和孤兒伸冤；當為困苦和窮乏的人施行公義。」（詩篇八十二3）
「耶和華施行公義，為一切受屈的人伸冤。」（詩篇一○三6）
「耶和華是公義的；他砍斷了惡人的繩索。」（詩篇一二九4）
「認識我是耶和華，又知道我喜悅在世上施行慈愛、公平，和公義，以此誇口。這是耶和華說的。」（耶利米書九24）
「耶和華如此說：你們要施行公平和公義，拯救被搶奪的脫離欺壓人的手，不可虧負寄居的和孤兒寡婦，不可以強暴待他們，在這地方也不可流無辜人的血。」（耶利米書廿二3）
公義除了既是基督徒的行事目標外，亦是基督徒用以武裝自己的武器。《聖經》上亦有很多基督徒用要用公義來武裝自己的教訓：
「在公義的道上有生命；其路之中並無死亡。」（箴言十二28）
「你必因公義得堅立，必遠離欺壓，不致害怕；你必遠離驚嚇，驚嚇必不臨近你。」（以賽亞書五十四14）
「他見無人拯救，無人代求，甚為詫異，就用自己的膀臂施行拯救，以公義扶持自己。」（以賽亞書五十九16）
「他以公義為鎧甲（或譯：護心鏡），以拯救為頭盔，以報仇為衣服，以熱心為外袍。」（以賽亞書五十九17）
「所以要站穩了，用真理當作帶子束腰，用公義當作護心鏡遮胸」（以弗所書六14）
四、履行公義與順服掌權的人
《聖經》上說這麼多的公義，而很多基督徒都勇於對社會上和經濟上的不公義等發聲，積極參與振災，但為甚麼偏偏在遇上政治上的不公義時，卻少有為這些發聲呢？
我覺得這可能與羅馬書裡所說「順服掌權者」這語句有關。最近有牧師在為香港祈禱的禱文裡引用羅馬書，指出要順服掌權者，亦可能因為這句經文，使基督徒不大願意接觸政治上的不公義事件。但有位名叫庫爾曼（ Oscar Cullmann ）的神學家曾說：「新約經文中，恐怕沒有哪幾段，比羅馬書第十三章1節遭受更多的曲解。」「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羅馬書十三1）雖然我讀經的歷史很短，甚至也沒資格說這方面的問題，但由於這問題很困擾我，因此，我翻查《聖經》，覺得應全盤了解保羅的意思：
「作官的原不是叫行善的懼怕，乃是叫作惡的懼怕。」（羅馬書十三1）
「他是神的用人，是伸冤的，刑罰那作惡的。」（羅馬書十三4）
換言之，保羅的意思是，我們要順服，但順服的對象，必是一個行公義的掌權人，而不是一位作惡的掌權人。
我們要順服的，是一位施行公平和公義的掌權人。
「必有一王憑公義行政；必有首領藉公平掌權。」（以賽亞書卅二1）
「作惡，為王所憎惡，因國位是靠公義堅立。」(箴言十六12)
如果我們全面理解經文的話，便不應得出「凡掌權的都要順服」的結論。難道掌權的作惡多端，我們都要順服嗎？
基督徒能對不公義熟視無睹嗎？
《聖經》既然說了這麼多公義的話語，我們就應以公義作為尺度，來監督掌權者是否符合掌權的資格。《聖經》除了有很多章節說掌權者要以公平行事外，我覺得萊比錫的教訓是，要以掌權者是否踐行公義，以評價這位掌權者是否值得我們順服。《聖經》中很清楚表明，神是不允許任何掌權者加害其子民。若說必須順服掌權者的話，基督徒是不是可以對不公義的事熟視無睹呢？有一本書，名叫《不公義的好處》（“Good News About Injustice: A Witness of Courage in a Hurting World” by Gary A. Haugen）不公義的好處是甚麼？是要我們去改變這些不公義的事實。作者說：
「不公義的好處，正是要我們踐行《聖經》的教訓。」
（Haugen shows very clearly that the gospel includes social action. Scriptures requires the believer to act justly and to seek justice for all. Haugen shows that we can not sit idly by while other human beings are oppressed by people of power. Haugen calls on us to have a full orbed understanding of the gospel and reminds us of what every Christian is called to do……seek justice! ）
美國的開國元勳之一托馬斯‧杰斐遜(Thomas Jefferson) 是一位虔誠的新教教徒，他為逃避舊世界的壓迫，所以到了美洲新大陸建立美國。他曾說：「反對暴政，就是向神順服。」
五、中國呼喚公義：
反觀今天的中國社會，有很多弊病，我把它們總結為以下的種類，他們分別是貪污腐化、貧富不均、道德淪喪、冤假錯案、欺凌弱勢、踐踏人權和束縛思想。這些都是現代中國社會所面對不公義的事。
此外，也有對異見人士的迫害：胡佳、劉曉波、高耀潔、許志永（公盟）、郭泉、黃琦、趙連海和譚作人等，在一年內，竟有這麼多異見人士被迫害。
即使是我們主內的弟兄，從零九年下半年度，便發生了六件嚴重的教案：
1.中國家庭教會聯合會取締案；
2.秋雨之福教會取締案；
3.北京守望教會案例；
4.上海萬邦宣教教會案例；
5.白象教會選舉案；
6.山西臨汾教案。
其中，山西的臨汾教案更是三十年來最嚴重的宗教迫害。
面對這些不公義的事，基督應持甚麼態度呢？《聖經》裡說得很清楚「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彌迦書六8）所以，基督徒是沒有權對不公義的事熟視無睹。希望大家都能記著「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你的神同行。」
（文章由基督教善樂堂提供）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0.06.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