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六月十日
當孝敬父母……（出埃及記二十章12節）
今天和內人探望老父。父親因為肌肉抽搐、手指有傷口、加上糖尿病、很難痊癒，所以護士只好包紮他的雙手，並把右手縛著以免再受傷。父親只剩下骨架，連假牙也不能戴，只能用鼻喉飲奶。在這種生命狀況人如何能幸福快樂？
父親是生活在愛中，大哥每月獨自承擔老人院萬元的支出，讓父親有專人照顧，母親每天都探望父親。妹妹為父親各種醫療/院務/雜務盡心盡力安排，大哥說得對，我對倆老付出最少。今天我見父親，他淚眼盈眶，又說不出話來，我也不忍心看著他，只好替他抹面及抹雙手，為他按摩，他的雙手、腿、肩、後頸和頭，希望他拉緊扭曲的肌肉能放鬆下來，好好睡覺。看著他安睡，我們才離去。
今天我和父親說，我們都有一個期盼，父親能看到 思悅，他的孫女能進大學，其實也不是一件遙遠的事情，只是五年光陰，父親很看重子女的教育，相信他對孫女也有同樣期許。啊，妹妹今年已拿了神學博士，真正的知識分子和神僕，希望她在神的國度能做更大的事，在這個淪落的小城好好工作。
今天，我可以做的是，和爸爸說他是我最愛的人，他是我生命最重要的人，無人可取代，沒有他育我養我，我不能活到今天。
我的身世是一個謎，我沒見過我阿爸，人家說我阿爸在菲律賓的火災中燒死了。阿叔說他在宿霧那邊開雜貨店，他的媳婦有五個孩子，問我過不過去探他，我說不，我在香港辛苦建立了這個家，不認識那些人。所以都只見過阿爸張相，但沒親眼見過。
我在鄉下時是被人家鬥的，讀小五小六要回去教小一小二。那時學費講幾多金一個學期，沒人講錢的。錢叫濕柴，因為經濟崩潰了。沒人講錢，講實物。
二○一○年四月十六日
上週一，我們一家人在爸爸安老院附近的酒樓為我和姪女慶生。
爸爸那天插著鼻喉，戴著新的老花眼鏡，梳著整齊貼服的髮型，精神煥發。我替他僵硬的肌肉按摩時，發現他的髪尾下遺留髪乳的殘漬，爸爸那僵硬的後頸和雙肩如鐵板，要費很多精力/時間才能讓他放鬆。
後來在鄉下問兄弟在香港有甚麼路數，兄弟說有的做飛髮，有個做補鞋，但是不請學師的。四九年三月，我到了香港，我先做三行，叫德興，後來結業了。有一分工是抬板的，人工四蚊一日，一早在鐵絲網邊等開工，沒人叫你就沒工開，生活極不穏定。所以便想學一門手藝，學飛髮都是在冷巷裡做的。後來學裁縫，學時裝，那時時裝還不流行。那時的學師費三百六十蚊也是跟兄弟借的。學師時近假期，訂單多，時時要捱三兩晚通宵。
二○一○年二月十五日
「低調的美麗，過早的離場。」──鄧小宇說方盈
我想每一個人都希望保持優雅的姿態離去，就如張國榮。我不知道是幸運或不幸，父親在柏金遜症巨大陰影下生活，他的身軀／靈魂就是潛水鐘和蝴蝶，他雖然口不能說，不能行走，甚至不能進食，但是他緊握雙手，霎時衝動，便會揮拳向天，如鋼意志，如今他剩下意志和雙手。
我學洗頭時用的洗頭水很差，洗到手指敏感。那時在樓梯口替人補鞋，人又不認識，沒甚麼東西學。後來到西式禮服工會上裁縫班，師傅只教了我基本工，一直找機會充實自己。跟師傅就像做廉價勞工。十八歲出來學，廿歲出來做，廿八歲結婚，再申請阿媽來香港，生活基礎穏固點。
學師時在鋪頭瞓，那時用炭熨斗，也是用燈膽拉條線嚟用，做到邊拉到邊，光線是紅色的。
那時跟師傅是做車衣的，裁是偷師學的，因為教曉徒弟無師傅。
當時瞓功夫床的床底，叫功夫床是因為個面用嚟做野，上面有工具，下面用來睡。
學師三年沒有人工，要錢時問師傅拿，大概兩個月才飛一次，有病時自己買藥煲，沒有錢去看醫生。
二○一○年二月十四日
昨夜團年，日後爸爸每個春節都是恩典，值得感恩。
初一是情人節，大愛日子，希望我能慈悲待人。溫柔與暴烈，總是我最大的矛盾。如何能快快的聽，慢慢的說，慢慢的動怒，是今年自己努力達到的心願。
千辛萬苦，我們才能接送父親到二哥的家中拜年，親情相聚是無價，無論我們要付上甚麼代價。
一九五幾年的香港，當時我見有需要學英文，就到威靈頓書院讀夜校，從ABCD學起。當時有個女老師很好，上課前都講聖經故事，說得很有系統。跟我們說NO MAN NO SIN人們都有罪，說摩西分紅海的故事，引人入勝。說人們的生活艱難但充實，做人要有目標。學了十個月英文後，因為要加班便沒有讀下去了。但英文對我的工作很有幫助，做裁縫的，也寫到人體的位置例如HEAD,SHOULDER,KNEE等等。
教我的英文老師是穿旗袍的，因為當時流行這樣穿，領有個扣紋，她還戴了個十字架，說基督教的事情。她知道我們是新移民，所以很有心機教，從1,2,3,4,5開始教ONE,TWO,THREE,FOUR,FIVE。我們不懂甚麼拼音，沒讀過，只有那十個月的時間去讀，可惜我不能讀下去，但對日後生活需要很有幫助。
除了學英文，當時的娛樂就是學吓中樂，學了一下古琴和拉二胡。那個工會就是現在的左派工會，當時初出來工作時識人少，請人時要到工會登記，登記請幾多人，有人要搵工就來見我。當時的人工沒那麼多，政治的不說了，但工會滿足了我的需要。
那時的英語會話唱片大概三百元，是普通話的。
二○一○年一月十九日
湯的信息：「看到你的blog，不禁淚下，人生有幾多個十年，老友，你和我都過了幾個了，現在一把年紀，只想好好安頓，然而談何容易，淚下的原因是你父的情況，叫人擔心，不單擔心他，也擔心自己老了，怎麼辦，看過世伯的英偉，只好嘆句，人是軟弱不堪一擊，只不過得一聲嘆息而已。
幾時你得閒，不如在新年見吓面呀？好像以往一般，兒時友誼的快樂總叫人嚮往。」
爸爸的生命狀況，就是呈現生老病死，成住壞空，不增不減，不死不滅，我日後也會如此。我現在可以做的，是在下坡路如何走下去，是我現在的關注。
一九五二年，滿師出來的人工很低，只有六十元。做了幾個月後也是很困難，要加工，糧又不準，又不能做師傅的客，當時只好自己印三蚊卡片去派，等別人回音，等生意。當有客時，他會告訴你幾點到那裡拿貨，慢慢做開了。在香港有些懂粵語的外國人，開始上門做他們生意。開頭客人見你沒有經驗，不信你，叫你做恤衫。鬼佬件衫爛了也不懂掉，慢慢做下去。他們開始知道你沒有騙他，就把多些事情給你做。
跟西人做嘢時是到尖沙咀逐個信箱派卡片，當時的西人很好，做了一個人生意便會寫一封介紹信給你，你做得好就會推薦你給別人。只有少數人會拖你數。我最高試過幫三軍司令做衫，入去時還要簽名，記錄你甚麼時候來，甚麼時候走，做的衣服也較貴。那時做一套連身裙要八蚊，這八蚊還要到銀行拿錢出來付，那時九龍還只有一間銀行。做一件褸要十二、三蚊。
慢慢做到有客，就在九龍城侯皇道一號三樓租了個閣樓，七十蚊租，不包水電。之後有朋友介紹來學師，也收了徒弟。慢慢捱到有少少積蓄，但生活還是很困難。
二○一○年一月十一日
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
現在我父身體扭曲至不似人形，不能進食，不能大小二便，身體僵硬瘦削，很可怖／可憐。
他是我世上最親愛的人，血濃於水，養我育我，為我們幾兄弟妹付出整個人生。在我前幾年的人生危機，爸爸用僅有的積蓄來救濟我，否則我在失業的日子不知如何活命。
一九六○年一月十二日結婚，十月孩子就出生，那時沒有避孕這回事，順其自然。
當你有結婚意欲，在拜年時跟親戚朋友說一下，他們就介紹人給你。當時經人介紹認識太太，因為需要在香港建立家庭，也需要太太幫忙。那時很多人到大陸結婚，但這樣不好，因為又要搬東西到大陸，又要常常請假回去，所以我在香港找老婆，幾十年都沒回過大陸。
我一早認識你媽，之前見過面，飲過茶。我有她地址電話，可以約到佢一起過年。我記得年初一搵佢，咁佢知道我心意。
初一，我和她去荔園，玩好慢的摩天輪，踫踫車，買一毫子的波波掟公仔，掟香口膠，那時有假期梗係開心，後來維多利亞公園起好，便多了去維園拍拖。
二○○九年十二月廿四日
我爸爸現在只可飲奶，仍然瘦削得驚人，說話困難，四肢差不多不能行動，幸好仍然可以和我們溝通，感受我們的觸摸，明白我們的說話，冬至我們一家人齊齊整整吃了一頓飯，可算是幸福相伴，感情到老。
我和你媽拍了兩年幾拖，你媽那時做五金，撓那些風扇摩打，那時市道好旺，她的人工本來$1.4，後來加到$1.6。我記得我們去酒樓訂酒席那晚她還開通宵，要趕貨。兩個都周圍去搵酒樓。開通宵就會直落，冇得瞓。不可搵貴，要搵交通咁上下好，這間八十五蚊一圍，不是百幾蚊一圍。中下階層啦。
我們訂婚一年後才結婚。擺酒是八十五蚊一圍，那時公價人情是一個人五蚊。拍拖多是到公園逛逛和睇戲，放假時才會拍拖。那是還沒有電話，不打電話的，那時申請電話很困難，剛開店時沒有電話，還要與六七家人一起用同一個電話，每個月要付十五蚊。
我們結婚相找尖尖影樓影，結婚那天在那邊影。那段時間唔興俾相底你，係就幫襯佢。只有黑白，未有彩色。那時彩色貴好多，要畫落去同你上色。好唔同今日呀。
結婚要交換戒指，我們買一隻結婚戒指，三十幾蚊左右，兩隻七十幾蚊啦，一定要辦。太太結婚那天拿的花束是劍蘭。
二○○九年十二月六日
妹妹的一些短訊：感恩爸爸出院返老人院。雖然比以往退化了，但尚有精神…醫院職業治療師說爸爸盤骨大脾較位硬化，不可曲腿只可保持直體姿勢，可躺床不能坐輪椅，以後不能出外。但感恩現在每天也是賺回來，在世的日子不知有多少，要珍惜眼前人……中午老人院來電爸爸因胃喉塞了抽不到胃酸做檢查；恐怕有事已送急症室……爸已出院，感恩……老人院職業治療師已代購爸爸的高背輪椅，以後可在何文田稍微外出。不知有多少日子但相信仍值得。每天也是恩典。一起為父最後一程路守望。感恩有你同路。
昨夜我們費了很多工夫，才護送爸爸到酒樓看各兄妹及他孫女的一面，相聚一刻，又忙於把他送回老人院。原來做一件原本很簡單的事，會弄到極之複雜，但是我記起數年前每星期六上午，我用個半小時陪爸爸到附近診所洗傷口，看他堅持用拐杖，一步一步慢步，休息，再上路，我知道他是不願困於老人院。
爸爸面容凹陷，罐骨突出，在等待電梯時，我用手指輕觸他的面額，他閉目，很寬容。
回到老人院，我和護理員看見爸爸笑了。
人生悠悠，多災多難，惟寧靜可以致遠。
派卡片已經是做了一段時間，會有鬼婆幫我拿PASS。那時連碼頭都沒有，我走到船上派卡片。兵房我拿著花花喼，拿衫上去，多衣服時要太太幫手拿去送。有的到山頂，堅道、羅便臣道等等，自己安排路線去送。太太便在碼頭等我，晚晚十一二點才回來。那時的店還沒有那麼多人做時裝，店子的生意也夠生活。後來英軍撤退了，生意又沒了。
二○○九年十一月五日
摯，執手。
今天睡在醫院床上的老父緊緊握著我的手三十分鐘，不肯放開。他躺在床上張開眼睛，直望著天花板，眼有淚光，牙根緊緊咬著，我感覺他對死亡的恐懼和生存痛楚。
在伊利沙伯醫院病房內，全是陌生的病人和理性冷靜的醫護人員，他一位老人家被拋擲於這個非人性的建制中，不能活動，沒有氣力說話，要插喉，不能進食，只能吊鹽水，要穿尿片，一切成人的權利都被剝奪。我用濕紙巾輕輕抹去他眼鼻口的排泄物，並輕撫他的面頰，希望給點尊重和安慰。
爸爸的病並不嚴重，他需要有生存下去的意志和人文精神，我們作為兒女，可以做的就是多探望他。
緊握著兒女／太太的手總比握著病床的鐵欄好，起碼是有體溫的血緣肉體。
爸爸是一位執著愛的人。
與太太拍拖時試過送完貨後由尖沙咀走到九龍城，省了三分一車費。那時在街邊大牌檔流行吃肉絲炒麵、乾炒牛河，一人一碗，大家很節省樸素，不會像現在要吃好東西。以前穿的衣服也是由太太做的，不會像現在般買名牌，成幾百蚊套，能夠穿就可以了。這個家都是由太太省下來的。
二○○九年十一月一日
坐的士回程時，媽媽問著哥哥如何賣掉爸爸多年收藏的匯豐股票。我強烈感到父親會離開我們，我可以做甚麼？大哥很達觀，看透世情；媽媽活在至愛死亡的恐懼中；我又如何？多些到老人院探望父親，對他說我愛他，他是我最尊重的人。我真的想好好寫有關父親的生命種種，尤其是他的年輕，他的壯年，我回憶的一切美麗和哀愁。
插鼻喉及吊鹽水的老父從伊利沙伯醫院轉到九龍醫院，從火坑到油鑊，或是油鑊到火坑。我父很孱弱，睡著，腳抽搐，打著鼻鼾，不能進食，肺炎及胃炎。我看著心痛，束手無策。
結婚時已知道太太的病，問過西人護士，知道不會傳給孩子，又知道九龍城有個醫生幫太太驗。
那時窮，要求不大，大家可以一起捱便可，大家要包容，新移民一無所有，靠自己意志。
二○○九年十月十七日
今早爸爸因為再發燒再入院，我陪媽媽趕到急診室，我看見父親呼吸困難，身體似是在骨架上披着舊毛巾，很心酸。以前高大英偉的父親在人生最後階段卻變成如此，無人能戰勝時間。在嚴峻的生命現實考驗前，根本沒有所謂成功失敗，我們每一位都是失敗者。生老病死就是人類的真相。
做西式禮服是英國人多，美國人少，印度藉的更加沒有。當時英國人來香港教英文做護士多，帶埋家人來香港。當時太古康怡花園那裡整個山都是宿舍，還要坐那些兜抬你上去，當時上去或下來都要六毫子，只可坐一個人，很窄的。那些兜很窄，一張櫈的位子。那時上面住了些工程師呀，都是有錢的。
二○○九年九月二日
全家聚在QE的隔離病房外，私家醫生誤診父親為中風，家人用白車送到急症室，照X光後，原來是肺炎，不知道是甚麼病毒感染，所以要隔離，妹妹說父親的肺花了，黃痰、氣喘。希望大家記念代禱。
妹妹和二哥都很緊張和關心爸爸，尤其是妹妹，她是聖女貞德。其實妹妹這麼多年來照顧父母，也辛苦了，看着她時常生病，時常疲累不堪，她年紀最輕，卻負担最重。
我自己除咗學到師之外，又搵到個家，唔似其他師兄弟，好多都賭，自己搞舖頭時，好多親戚支持，肯借俾你已經算好啦。
二○○九年一月廿六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乾初一
年初一，想不到竟是克苦體力勞動。我要把輪椅從三樓家搬到地下，下午再搬回家。我和哥們把沉重的父親抬到地下，回程我和二哥扶老父回家，緩慢上樓梯，期間和二哥替父親換尿片，最後我在客廳為父親弄摺床及床舖及一切才離去。
原來親情比一切重要，無論我兩位哥哥如何成功，如何在自己工作獨當一面，親人卻比其他事情來到貼身／窩心。我們所做的都是為了滿足父親心願，他希望在老家過年。我在爸爸仍然快樂的日子，抱著爸爸，用手貼著他的面龐、感受他內心喜悅、活著力量。
活著比一切重要。
我和媽媽都係工人階級囉。知道大家需要，同聲同氣，都係鄉下出來，啲思想唔係今日咁。大家知道要建立一個家的傾向，可以傾得埋。
有些朋友的孩子在十二、三歲便出來送外賣，還沒有勞工法例去禁止童工。但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想下一代多讀點書。那時租房要一百蚊租，但補習費是百二蚊一個人，補習還貴過交租，當然是讀書好呀。
二○○七年七月二日
我靜靜的坐在輪椅的老父身邊，看他用飲管喝好立克，百般滋味在心頭。那天是爸爸打電話給我，我想起很久沒有陪爸爸了，我們在安老院附近商場消磨一個早上，時間很慢很慢。我想珍惜雙親仍在的年月，最好時光。
完稿於二○一○年六月十二日
（http//www.chri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0.6.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