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工作者
一、一個被虐婦女的經驗
筆者進入教會事奉的第一年，負責跟進栽培剛與丈夫一同信主的芷若。有一次，芷若哭著來到教會，告訴我被丈夫毆打。看見她手上和面上的瘀痕，聽她訴說被打的原因和夫婦的關係，我知道事態嚴重。其後，夫婦關係反覆經歷「暴力循環」週期，1即是，丈夫認錯悔改，及後再產生衝突，接著又爆發暴力。 芷若曾入住庇護中心、與丈夫分居，夫婦亦一同接受社工及臨床心理學家的輔導。約三年後，夫婦關係未見，丈夫亦不曾支付贍養費。最終，芷若考慮到兒女們的生活，決定申請離婚，以便領取綜援。一個艱難的決定─背負棄夫、破壞家庭完整的名義，得到教會執事的回應是：離婚不合真理、失見證等說話，令她感沮喪和無助。幸得到姊妹們的支持和鼓勵，至今與女兒仍參與教會聚會。從芷若的經驗，我會問：教會聲稱是愛的群體，為何可以對被虐婦女的困苦、感受、情緒視而不見、冷漠無情？教會執著的「真理」真的這樣理解嗎？
二、傳統基督教會對離婚的理解
現時教會採用太十九3-9及林前七11-13，作為「有限離婚再婚觀」的立場。2「神所配合，人不可分開」：當二人立誓結合時，便應看作是神所配合，任何一方也無權與對方分開（太十九4-6)。離婚不是神所喜悅，聖經呼籲丈夫不可離棄妻子，妻子也不可離棄丈夫，縱然對方未信（林前七11-13)。總的來說，大原則是：婚姻為神所設立，是神聖的結合，解除婚約是違背了神設立婚姻的原意。3然而，按照上述經文，婚約亦可因任何一方犯淫亂之罪（太十九9）；4又或未信的配偶堅持要求離婚（林前七15） 而失效。
此外，現時某些堂會《紀律手冊》亦會在這些條件後加上，「特殊情形：如虐打或經常嚴重衝突等，若任可一方要求暫時分居，紀律小組可考慮接納，及加以輔導，在此期間停止具帶領性質的事奉（其中若有無辜者，則無須接受紀律）」。5有些學者亦認同當有危害生命的情況，夫妻任何一方可要求離婚，即使這個選擇干犯了倫理守則，但在「兩害取其輕」（lesser of two evils）的情況下可以理解。6
三、女性主義神學的理解
無可置疑，耶穌是強調離婚的錯誤性。然而，耶穌要針對的，是猶太律法引申出來許多對女性不合理的休棄，並指出這方面錯誤的地方。耶穌是在被法利賽人所逼之下說出這番言論，明顯地祂想推翻一個普遍法則，公然地反抗當時男性的「普通常識」。問題是，耶穌想推翻什麼？女性主義學者提出對這言論的詮釋，認為當中逼切的信息，並非指出婚姻的不可瓦解性，而是犧牲女人的不道德性，這解釋清楚說明耶穌不認同濫用權力的態度。7此外，對於耶穌突出「二人成為一體」的婚姻理想，耶穌只為堅持神創造的原意：男與女在人類婚姻中得著平等伙伴的關係。8藉此顯示出祂對摩西律法專制、隨心所慾的離婚觀的約束，而非禁止被苛待、受虐的妻子將來可擁有快樂的婚姻。9
至於保羅的觀點又如何？原來當時基督徒與不信配偶的婚姻關係衍生了不少問題，保羅因宣教處境：要與未信者和睦共處的緣故作回應，表示個人決定繼續婚姻與否，端視乎不信配偶的決定，如不信配偶要求分開，作基督徒的另一方應予以尊重。10雖然保羅犧牲了她們決定婚姻狀況的權利，但他堅持夫婦關係的平等和相互性，七1-5更強調丈夫及妻子有平等的生活責任和性方面的權利。他亦建議婦女基督徒，可以從婚姻的契約中解脫。條件是，七11─如果離開了，就不可再嫁，不然就要跟丈夫復合。11換言之，保羅容許妻子有條件地離開丈夫獨立生活，至於與非信徒的婚姻問題，他就因著宣教的緣故，將權利交在未信的丈夫手中。
此外，為何被虐婦女在生命受威脅下提出離婚，亦要按《教會紀律手冊》處理，被視為犯罪者呢？女性主義的神學角度認為，暴力扭曲人與人的關係；父權主義的暴力，使婦女默許加於她們身上的暴力；而建制的暴力，就導致婦女被非人化，這些才是罪的源頭。12《教會防治家暴事工研究》指出教牧對被虐婦女離婚的決定，不是採取拖字訣，就是要求婦女再看情況而定，又或高舉聖經權威，以限制她們作抉擇。若選擇離婚者，則會受到排斥；獲得教會約見，只因其關心離婚決定是否合符教會《信徒行為指引》或《紀律手冊》的守則，乃履行非人化的客觀程序，將婦女的創傷、情緒、心靈需要，以及離婚後各種適應置之不理。13若教會參與這種父權主義和建制的暴力，實在需要認罪和悔改。
四、反思及結論
耶穌和保羅的言論有獨特的處境，實在不能想像，耶穌的話語竟成了有效的途徑，禁制受害者逃離被虐待的境況？如果父權制度的律法，犯姦淫也容許離婚，那麼虐待配偶、婚內強姦，豈不更嚴重、更具創傷性？為何我們不可給予婦女在這種情況下，有權離婚而不被定為「罪惡」？！或許，我們必須承認不少基督徒夫婦，在情感上早已「離分」。有一位曾被丈夫性虐待的姊妹跟筆者分享，在他對她提出各樣無理的性要求時，感到被出賣和被羞辱，使她在情感上早已與他「離分」，因他沒有履行丈夫愛護妻子的責任。然而，今天她仍要與丈夫生活於同一屋簷下，只因教會的壓力、家人的眼光和孩子的需要。縱然丈夫已悔改信主，二人亦接受婚姻輔導，但至今仍未能與丈夫重建性關係。
在不少情況下，離婚是必須的介入，作為從一個破損及已死的情況中一個醫治及新生。14耶穌使無能者變為能者，釋放被壓逼者，祂不可能譴責那離婚的自由。如果我們順服耶穌教導的精神，我們應從一個「視離婚為邪惡的強硬立場」悔改轉化，更應鼓勵在已破壞關係囚牢中的人結束關係，釋放她們進入一份新生命的關係中。
（「非典型家庭」系列之三，由香港基督教協進會性別公義促進組供稿。）
- Lenore E. Walker, The Battered Woman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1979), 55-70. According to Walker, there are three stages that make up the cycle of violence: 1) the tension-building phase, 2) the acute battering phase, and 3) the loving contrition phase.
- 雷建華著，龐陳麗娟譯，〈從聖經看離婚與再婚〉，陳若愚編，《離婚與再婚─基督徒的觀點》（香港：中國神學研究院，一九九一），頁50。
- 張修齊，〈從馬太福音十九章三至九節看離婚〉，同上註，頁26。莊婉芳、麥兆輝、陳華恩，〈離婚與再婚─歷代教會的觀點〉，同上註，頁140。
- 莊婉芳、麥兆輝、陳華恩，〈離婚與再婚─歷代教會的觀點〉，同上註，頁138。
- 中國基督教播道會《教會紀律手冊》，第7.3.2段。摘自http:www.tungfook.com/tungfook/w1/rules.pdf （二○○九年十月十九日讀取）。中華基督教會基道旺角堂《教會紀律手冊》，第4.4.3.2段。摘自http: ktcmk.org "Kei To Mongkok Church -Discipline handbook.pdf" （二○○九年十月十九日讀取）。
- 劉達芳，〈離婚與再婚的倫理裁決〉，頁76。韋約翰，吳羅瑜、張慧玲譯，〈從心理角度看離婚與再婚〉，陳若愚編，《離婚與再婚─基督徒的觀點》（香港：中國神學研究院，一九九一），頁215。
- Jeanette Blonigen Clancy, "Liberating the Chained: Jesus' Attitude Toward Divorce," in The Wisdom of Daughters: Two Decades of the Voice of Christian Feminism, ed., Reta Halteman Finger and Kari Sandhaas, (Philadelphia: Innisfree, 2001), 180.
- Elizabeth Schussler Fiorenza, In memory of her: A Feminist Theological Reconstruction of Christian Origins (London: SCM Press, 1983), 143.
- Hannah Chen, "On Divorce: A Feminist Christian Perspective," Feminist Theology 11 (2. 2003): 247.
- Elizabeth Schussler Fiorenza, In memory of her: A Feminist Theological Reconstruction of Christian Origins (London: SCM Press, 1983), 222.
- Ibid., 222-4.
- Rosemary R. Ruether, Introducing Redemption in Christian Feminism. Sheffield (England: Sheffield Academic Press, 1998), 71.
- 黃慧賢、陳敏儀，《藍天行動─教會防治家暴事工研究報告》（香港：香港婦女基督徒協會，二○○六），頁25-26。
- Marie M. Fortune and Judith Hertze, "A Commentary on Religious Issues in Family Violence," in Sexual Assault & Abuse - A Handbook for Clergy & Religious Professionals, eds. Mary D. Pellauer, Barbara Chester & Jane Boyajian, (New York: Harper Collins, 1991), 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