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都記得那年，因為，那年父親去世；因為，那年有新蒲崗暴動；因為，那年有林彬之死。
童年失去父或母，甚至雙親的人，是最不幸的人。那種哀痛與孤寂，沒法說出。種種憂傷，纏了許多許多年。那年臨近上學期期考，父親病重入院，我們每天心情沉重地上學，下課後家課也沒心做，腦裡終日胡思亂想。他離世之後，整個人已崩潰，甚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大人要辦喪事，小孩只會流淚。從頭七到七七，四十九天的晚上，都難以入睡。其實那年已唸中學，是少年人了，但至親逝世，從未經歷，不知所措，心情無法安頓下來。喪禮過後不久是大考，晚上所有人睡去後，我還沒有溫習好。書本放在面前，但每頁都是慈父的愁容、跟他一起生活的情景、他對我說過的話……書本裡一個字都無法記下。這次考試，成績很差。幸而一向教小孩甚嚴的媽媽，明白我們的心情，沒有厲聲責備。
一九六七，永遠都記得。
父死後不過幾個月，新蒲崗發生暴動。我們的家就在附近的橫頭磡新區，在高層樓上居住的人，可遠睹那兒防暴警察擲催淚彈時的煙霧升起。有些小孩則趕快跑去趁熱鬧。但這一鬧鬧了許久，不是有炸彈炸死小孩、大人，就是警察拉人捉「左仔」。上班上學的人，天天擔心是否會偶遇「土製菠蘿」，也怕偶遇警察鎮壓搞事人群、放催淚彈；然後是戒嚴，無交通公具，要左闖右闖，三五七個小時才回到家（有點像最近的泰國紅衫軍與正規軍人之打殺般可怕）。
那年我們中、小學生突然停課個多月（？）天天呆在家裡不敢外出。那時沒有電視機，小孩子只好聽聽收音機。《大丈夫日記》的林彬十分大丈夫，每天到了時候，大罵「污糟邋遢下流賤格……左仔又擲土製菠蘿……殺死香港同胞……」。（我的記憶可能有錯，有誰可以找到原汁原味的聲帶播放出來，好一起懷念他？）他雖然每天好像順口溜一樣的罵污糟邋遢、下流賤格，但由於罵得咬牙切齒、感情極之投入，令我們深切地體會到放炸彈的暴徒的可恥可恨，所以人人都搶著收聽。
大家都是炎黃子孫，為甚麼中國人要向中國人擲炸彈？為甚麼要在車站、商店、大廈、大街大巷（及橫街窄巷）到處放，致我們市民和學生無辜遇害（記憶中最可憐的是兩個小姊弟被土製菠蘿炸死）？你要殺「白皮豬」，為甚麼不去外國、特別是英國的土地擲炸彈？你應去英國美國法國呀（註），為甚麼在香港殺香港的中國同胞？
如果林彬說的不是事實，那為甚麼有人有計劃地把他燒死；阻止他的影響力繼續不斷？
因為他罵得對；因為他「肉緊」同胞受害；因為他「肉緊」之情，令我們沒錢買報的小孩、窮人、或發現報章新聞追不上電台新聞傳遞速度之快，於是日夜守在收音機旁的普羅大眾一定要聽；也不斷覺得放炸彈殺死無辜的人極其可恨、可怕……
那是一個顛倒是非的年代，而林彬告訴了我們真相，告訴了我們甚麼是黑，甚麼是白。
我兒，許多年後，沒有人會再提起這些事，沒有人會做六七暴動的無辜死難者調查。更沒有人會關心林彬的妻子和他的孩子們從那天之後的生活。特別是小孩在喪親之痛後的抑鬱日子，怎樣影響他們的個人成長。沒有人會反思自己的錯，沒有人會記得這段歷史……
但我兒，那年六七暴動，像陸肆一樣，我永不會忘記。
（註）本人並非主張當時應殺英國人／外國人，我的意思只是，對一個初中生來說，我腦裡的疑問很簡單──為甚麼那些被稱為「左仔」的人，在香港這幾乎百 分百都是華人居住的殖民地，竟然用土製炸彈殺害無辜的天生黃皮膚的中國人？後來，長大了才知道，當時的「左仔」，把不出來抗爭的華人視為「黃皮狗」，是不值得同情的「畜牲」！
（作者按：陳中禧寫於二○一○年五月十五日，五月十七日修訂，歡迎轉載，但作者保留版權）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0.5.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