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神學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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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社運歷史開始於機構。在基督教社會動組織工作前，我曾在神學院安排下到該機構實習。有一次抗議記者席揚被政治檢控收監，我比職員早到場，因為不知就裡，見《明報》員工拉橫額步向新華社，便自顧走在一起，在其他記者開始拍照時才發覺自己搞錯了，後來那職員也沒有指教示威的方法。後來開始在機構上班，第一個工作是寫牧養同志的信仰文章，出版後立即被人以四倍篇幅「狂插」，當時的機構並不主張發文回應。回想起來，我對社會議題有一個感覺，並希望有些行動，卻對於社運與媒體的角色不了解，不懂「媒體呈現就是運動」作為當時主導的社運邏輯。
後來《基本法》廿三條立法，很多機構參加反對運動。因為早在反全球化運動中明白了公眾教育的重要性，我於是聯同志道同合的機構同工，於三個月內出版了一本給老師專用的教材套，內容包括甚麼是諮詢、民主、自由、人權、法治，又組織了一個小隊去了廿多間學校帶領「廿三條工作坊」，並且解構羅馬書十三章「順服在上掌權者」。那時我心裡慢慢出現對遊行記招等「媒介主義」或「曝光主義」的不滿，那些「大佬」從沒開會，在記者的閃光燈下卻忽然像幽靈般出現。運動中的核心領導仍有一種迷戀，以為「組織遊行、記招」等於「行動」等於「改變」。另一方面，我認為應騰出空間讓資源有限的機構培育新血，於是我決定離開，並開展通識教育運動，希望嘗試將社運帶向廣大教師及中學生群。
我不敢說這方向一定對，但是眼見行舊路的圈中人在死胡同中不斷消耗，實在傷心，同時我行的路也不見得即時有突破發展。作為宣教師，我關心人在信仰中的成長；作為基督徒，我關心社會公義，所以我設計神學精補班，以小組導修模式，連結處境的信仰反省，同時希望不失個人的真誠。這些年來工作很開心，認識了一群對神學反省認真的八十後。
在「舊的老去，新的未活」的關口，我遇上了八十後反高鐵運動。我看到青年送乳鴿給政黨，看到八十後居然用苦行如此宗教性的行動去包圍立法會。一些基督徒朋友跟我忍不住一起揹著十字架跟隨他們。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我想要說的是，當人群在四周叫嚷的時候，我的額頭在苦行碰在冰冷而粗糙的立法會場外的石地時，忽然明白圍繞著反高鐵運動和立法會的，是很小心的策略安排、細心的連線、平等的溝通合作和參與、大量的文字工作、傳媒、創意，而核心中的核心，是一種信念，一種人與人與大地一起的信念，是謊言的終止，是真理的彰顯。這個豈不是我在基督教社會運動中，一直尋求的核心嗎？於是我豁然開朗，完全明白了自己那麼多年在機構內外的行動、教育、辯論、神學建構這一切一切，最終自己的位置應該是怎樣。反過來我也明白香港這一個尚有言論自由、尚可以真理對抗謊言的地方，在整個中國民主運動的位置。
能夠發生人與人與大地與靈性連接在一起的抗謊言行動的，當然可以是電影《阿凡達》，可以是「最牛釘子戶」，可以是譚作人、劉曉波、趙連海等等，這些都是終止謊言的真理行動。《阿凡達》終止了無限發展的謊言，「最牛釘子戶」終止了中國城市發展的謊言，譚作人終止了豆腐渣工程的謊言，劉曉波終止了人民當家作主的謊言，趙連海終止了結石寶寶的經濟發展謊言……
但此時此刻在香港最關鍵的真理行動，一定是公投。公投運動延續反高鐵運動的核心精神，就是香港人決定香港事，這道理如此簡單，更顯出反對者的黑暗和心懷不軌。公投就是地方人民決定自己在爭議事件上的表態權。反對公投就是表態反對自己有權表態，這根本是邏輯矛盾，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公投終止了中央有關普選時間表及廢除功能組別的謊言，他說明了中央才是決定香港問題的最終權力，揭示了「一國兩制」、「港人治港」根本就是謊言。公投揭示了立法會辯論的虛假，是民主花瓶，他反映在政府向來積極鼓勵市民投票，根本只是做秀，讓社會以為有得選擇而事實是無選擇。立法會分組點票、財政預算案的議員修訂撥款議案只可減不可加、立法會議員提出的討論是對政府沒有約束力的疑似討論，於是議會辯論變成造作變成謊言。這些國王的新衣重點不在挑破的小孩如何「真」，重點在於可以忍受謊言的原因（Why），以及謊言何以可被忍受的機制（How）。公投令大家明白這個是神話、是個大話，這個大話的實質是你們香港人並無自主。這解釋了為何「阿爺」如此驚慌，開動了所有的言論機器進行打壓，連特首曾蔭權都叫港人不要投票。
我真的很感謝公投運動。如果以前我的社會運動是連串的實驗，今天實驗已有初步結果。以前我不滿意的基督教社會運動，是先有立場再貼上行公義好憐憫的基督教「質素保證」，我當然亦不滿意那些以為教會高高在上俯察「民間疾苦」的施予式社會關懷、對弱勢群體的「釋出善意」。公投運動提醒我們，耶穌基督根本就是人民，特權階級所欺壓的弱勢社群，就是耶穌自己。我既身處人民之中，在人民之中行動，也在人民之中尋找耶穌基督。
友人古斌曾以「虛己基督論」說明五區總辭是一種捨己，是使上帝旨意得以成就的神學行動。五位議員捨棄原本已穩坐的議席，就是視議席為器皿，最終為了讓人民的聲音得以彰顯。直接民主（公投）修補了間接民主（議會）的限制，公投運動連接了（民生為主的）社會運動與（議會為主的）民主運動。我們追隨的耶穌運動，有了鮮明的神學立場及處境實踐。
公投運動作為一種表態運動，是香港人打造主體一個不可或缺的部分。如果香港人在八十後反高鐵運動中學懂了反思日常生活，知道自己不需要做「自殺式發展」列車上的乘客，知道零發展甚至返回鄉郊生活才是理想生活，公投運動就促成一個將這些理想生活的可能性說出來的主體表態行動。公投運動早在去年七月提出時已啟動，並不會在五一六停止。無論投票結果如何，我已醒覺了，懂得思想懂得行動，我會與香港人一同走出這一條人民基督之路。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0.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