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國度復興報》那裡吳宗文牧師的講話。這一次閱讀，我再看他引用的巴特。他說，巴特說過，「最激進的革命本身也只是對現存事物的辯護和強化」。這裡說出了一項重要的觀察：革命之所以有問題，是因為它是作為「對現存事物的辯護和強化」，換句話說：革命，你太保守了！
我不肯定吳牧師對徹底的轉化和否定，興趣有多大。但無疑他引述了一段有關甚麼才是真正激進的講論。他還繼續引述下去，指巴特說到，「『順從』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無目的行為。它只能源自對上帝的服從，它的意義只能是：人撞上了上帝，除了將審判的權柄賦予上帝之外別無他擇。至於審判庭的真正出現，這不可是世人的意圖，不可能與世人的暗中盤算有關。」究竟這段話在講甚麼？它不正是在講論甚麼是最大力量的抗爭嗎？一種真正意義上的無目的行為，不正是在抗議著任何可能的「河蟹」（被編收）嗎？為甚麼巴特要把審判給予上帝，那不正是說，要讓審判出現時，是上帝的審判，是絕對的審判嗎？
我的確有興趣問一問吳牧師，為甚麼他引用這段講論，我想知道，他對那絕對的審判，也就是最激進的否定，究竟是持甚麼態度？他知不知道，若這樣理解的話，順服掌權者，不過是終止任何可以被化解為人意（暗中盤算）的挑戰，而是等候那絕對的顛覆？我不肯定快必當想跟吳牧師見面時，他的問題清單裡，有沒有這一條。
筆者曾指出，「五區總辭」為何激進。我同意它激進，因為它要在給定的象徵秩序（symbolic order）以外來使用符號，它要橫越（transgress）既有的界線。我記得有份構思苦行的周思中曾說過，當苦行者不理會城市規則，按它自己的規律行走在街上、在馬路上、在地鐵站裡，那是很激進的。那也正正因為，你建構了一個我沒有預先安排的秩序。因此，看著青年人苦行的巿民，會罵他們沒事幹，有些嫌他們阻街，索性跨過他們身軀趕上班。激進，不是指暴力，這一點我也說過；激進，是指要求徹底的轉化，所謂激進（radical），不過是指一步到位，要求在根源的改變。
曾經，五區總辭很激進，但就在黃毓民他們宣稱，那是五區起義，就在這時候，激進性卻被削弱了（若不是被摧毀）。當我們把補選變成公投，那是事物的挪用，就像藝術家杜象把撒尿器變成藝術品那樣。只是，當我們單單的宣告起義，這個挪用性就被淡化了：我們真的在起義。想像一下，如果有人將撒尿器變成藝術品，假裝在撒尿，那是笑話，那才是顛覆的最高點。但當他真的撒尿，事情就複雜了，有人不滿公眾場合撒尿，有人談論藝術被褻瀆，有人仍然支持這項行為藝術，諸如此類。這一個困局，可以稱為激進的逆轉。
香港人很少思考「非暴力抗爭」這一點。或許因為，不要訴諸暴力，被視為是弱者，也是強權經常掛在嘴邊的訓示。只是，想像一下為甚麼韓農在世貿的抗爭那麼令人印象難忘？正是因為，在對質的時候，暴力沒有如想像那樣發生。我們不妨再思考，為甚麼保羅經常叫教會群體要順服，又要行為檢點，他的理由是要「無可指摘」，也就是說，沒有被人抓著把柄的理由，然而，福音還是繼續擴張。一開始，他們成為受壓迫者，正是因為福音的緣故。這一個受壓迫的緣故，從沒放棄，繼續推進，就像韓農繼續他們抗議貿易不公的訴求一樣。行為檢點，是要讓你抓不到他，就像游泳選手穿上最少阻力的泳衣，水流沒據點來攔阻她，讓她以最大的速度向目的地滑行。
筆者一直對「粗口」有保留，不是因為那是犯戒，而是因為「粗口」所反映的「保守性」，它讓我們不得不觀照自己的一切反應是否只是一種感到無能的補償。不要講粗口，不是因為暴力。有神學人告訴我們，有些暴力更大。對，拍掌，不敢反對，但這沒有處理粗口的位置。如果上帝創造是一種原初的暴力（祂要把天空劃成兩半），我們要問，為甚麼上帝沒有「爆粗」？想像上帝說：「媽的！大光！你跟我滾出來！」這裡的問題，不是把上帝的紳士形象破壞了之類，而是，有沒有覺得這些粗話是多餘的？上帝不是不能講粗話，而是粗話跟創造的激進不相符。
當我們說，耶穌是如羊在宰羊的手下無聲，那是對比其他會在死前「爆粗」的囚犯。那個無聲，不正是最巨大的能量嗎？大家不是會問：有甚麼力量支持他，讓他可以那麼安靜？那麼，爆粗，故然是人之常情，但那不正在說，我們背後甚麼也沒有嗎？沒有更大的能力，沒有更大的信念。
當一些五區補選的參選人說，要踢走戾氣，我想像到一幅大金冷氣機的廣告。把悶氣驅除，爽晒！我又想，提出五區公投的群體，不一樣可以描繪一幅空氣清新的新天新地嗎？我又看見，反高鐵原來成功了（因為沒有功能組別），清潔女工可以笑著回家，因為她有可以養活孩子的薪酬（因為沒有功能組別），馬頭圍沒塌樓，勤力的學生依然挑燈夜讀，那是已經重建的樓房，尺價不是一萬元，所以窮學生可以付得起租金（因為沒有功能組別）……
有人讀到播道會港福堂的週刊，寫到，在他們面對示威時，「魔鬼撒旦就在此刻衝擊我們」。請不要誤會了，那不是說示威的人就是撒但。撒但，就在我們所懼怕的力量的裡面，不管那是帝國的霸權，是我們害怕的抉擇，是死亡的威嚇，是老闆的逼迫…… 除非，我們有更大的能力，我們才不怕撒但，這種能力，也是信仰承諾支付的能力。當我們失去它，那時候，我們就會害怕，眼裡只見到撒但，拚命祈禱。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0.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