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獲《時代論壇》刊登的文章，愈來愈見意識形態先行、當中卻無理性討論（這裡面當然有例外）；而且所持的意識形態，幾乎清一色都是宣揚所謂「社會公義」；更有為求可以引用聖經，雖不敢說是胡亂解經，卻起碼是東拉西雜、不成體統（這當然也有例外）。
我讀得書少，也不願意在太具體的問題上糾纏，只好在這裡談談一些（我認為的）「大道理」──公義。
何謂「公義」、「不公義」？觀乎現在主流的文章，不去討論怎樣才算公義，卻謂不公義的事比比皆是：貧富懸殊、年輕人沒有出頭天（或不獲尊重）、個人利益要為大集團犧牲、……等等都是不公義的明證。
貧富懸殊是不公義嗎？假設一社會有七百萬人，當中只有十數人努力工作，其他人都非常懶散；財富不集中在那一小撮人手中，卻平均分配給每一個人，這叫公義嗎？另假設那七百萬人其實都非常努力工作，可有十數人卻聰明地工作，雖然懶散，卻可得到上百倍、上萬倍的工作效果；如此這般，財富怎樣分配才算公平、公義？
誠然，現實世界遠為複雜，那社會中十數的人上人，不可能不倚靠他人、單打獨鬥也能累積巨額財富；他們甚至會把財富遺留給後人，以求子孫和子孫的子孫可以（即使不再聰明、努力地工作，也仍能）長享富貴、世世昌盛。另一方面，較為貧窮的一批（怪自己？怪窮爸爸？），卻可能由於缺乏家世、沒有栽培，人生路上不由得不兜兜轉轉（怪自己？怪社會？）、甚至只能寄望下一代或下一代的下一代，時來運到（那裡來的運氣？）、脫貧出生天……但，（假設這當中沒有偷扼拐騙、打砸搶燒等事）即便我們不相信冥冥中有主宰，這在結構上有問題嗎？
首先，即使這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這也不是一個新的問題。稅收、政府公共開支，原則上就是解決這些問題的工具；而這些工具的利弊，歷史悠久、亦廣為人知。「各盡所能，按需分配」這偉大實驗，已普遍被認為是行不通的。難道我們要再進一步，例如：斷絕父母子女的關係、或把兒女都交換撫養，來試試能不能解決「跨代貧窮」的問題？
能認識到政策總有利弊、只能中間落墨（但哪裡是中間？），就會為最近近乎一面倒的輿論為之氣結。還要號召基督徒以教會的名義參加？
事實上，在政策層面，不可能有永恆真理（或所謂普世價值），所有權利（包括各種人權）也不是絕對的。例如：按現行香港法例，即使是私人物業，也不可以開賭、或製毒，無論你是否認為這些只是你情我願的商業行為；又例如：言論自由一般不是造謠、誹謗、或發假誓的抗辯理由。任何一項政策，總牽涉一些利益（再）分配，難免有人快樂有人愁。如果有以權謀私的，理應譴責；但總不成每每上綱上線，誓要定奪是非對錯。
有人以為政策應向雞蛋傾斜。但誰是才是弱勢社羣？被迫遷的小業主、（不受最低工資保障的）待業工人、還是正謀求更大發展空間（哪裡來的？）的年輕人？更重要的是，「傾斜雞蛋論」有意無意就扼殺了理性討論的空間；煽情之後，它把解決問題的機制也抹殺了。
也許最基本的問題是：甚麼是公義？
無論喜歡與否，所謂「公義」其實是一種價值判斷；按現代流行的講法，它並不是絕對的，卻因人而異。故此，基於我們不是上帝，如果我們不考慮個人價值觀的不同就去奢談公義，才是一件不公義的事！試問，如果一項公共政策是要謀求社會上大多數人（卻由於種種限制，不能是全部人的）的利益，為甚麼不可算是公義？當然有人可以挑戰利益的定義，亦可堅持捍衛少數人的權益；但這樣一來，就不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公義了。又例如：「多勞多得」、（市場的）「無形之手」都是一些長久被認為有效（率）分配社會資源的方法、理論；但是，今時今日，在一些人眼中，它們竟然都成為壓榨、剝削窮人的幫兇；似乎理想中的烏托邦，是一個無論貧富、懶散勤勞都可以住洋樓、養番狗、出外旅行、隨時上網……的國度。
無可否認，有人（很可能是基督徒）以悲天憫人、濟世為懷為使命。舊約聖經也有章節提醒我們要「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神同行」。但「公義」、「憐憫」是兩碼子的事：訴諸公義，就不需要憐憫。
在公義的上帝面前，我求祂的憐憫，卻不是我應得的。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0.3.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