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我所屬的教會討論崇拜更新，探索怎樣建立激勵人心的崇拜，在細節上涉及選擇詩歌的問題。
我一向認為神的創造是多元、獨特和美麗的，因此在崇拜所採用的音樂最好也是多元、獨特和美麗的。除了這一點，我最堅持的是選擇詩歌需要選擇旋律與廣東話韻律相配的。雖然這話題在這多年來也有不少關心香港聖樂發展的人士談論過，但我也希望藉此機會提出自己的觀點。
為方便以下的討論，我把傳統聖詩定義為八十年代粵語流行聖詩《齊唱新歌》興起之前香港教會普遍採用的翻譯聖詩，其特點是旋律與廣東話的語言韻律不相配的詩歌；而現代聖詩是指八十年代開始由香港人創作並且旋律是切合廣東話語言韻律的詩歌。
傳統聖詩有甚麼問題？
傳統聖詩的問題就是語言韻律與音樂旋律不配（「唔啱音」）。由於傳統聖詩一般都是翻譯過來的，因此用粵語唱出時，粵語的韻律就很容易與旋律不配合，以至「感謝神」唱出來變了「禁謝新」；「我靈歌唱」就變成「鵝零個窗」；而「慈愛主」隨時可以變成「癡呆豬」。這些例子在傳統聖詩裡找，比比皆是。這樣的詩歌產生了兩個不能忽視的問題：
一、不能有效的傳情達意
音樂（特別是歌曲）是很強力的傳意工具，它比單靠用說話來傳情達意的能力高很多倍，試想想電視廣告，絕大部分都利用音樂去傳遞「正面」的感受。筆者是音樂治療師，明白到利用音樂表達情意的好處，在多年來教授音樂治療課程中，經常以Jim Croce 的I have to say I love you in a song舉例，說明只用說話去表白愛意的局限，因此以歌傳情就往往能較充分的表達自己的情意，也讓聽者能感受自己要表達的東西。當說話只能有效傳達資訊性的信息時，音樂所能傳達的卻包括人的慾望、情緒、渴求、期盼及各種的感受，而當傳意工具未能傳達感受的話，就不是有效的傳意工具了。
在教會的詩歌敬拜上，我希望能以詩歌向神傳達我的讚美；在復活節中表達對祂復活權能的讚歎；在紀念祂受苦時表達我的哀痛；在聖誕節傳遞我對新生命的期盼等等的感受，但傳統聖詩卻往往未能有效的傳達這些感受。
傳統聖詩未能有效的傳情達意，它的傳意能力甚至比只用說話遜色，原因是旋律扭曲了語言韻律。說話要傳達信息，必需要符合語言韻律，如果對廣東人說「我愛你」時，說了「鵝哀尼」，你想想聽的人能明白嗎？就算勉強明白了，她／他能感受到你的愛意嗎？當翻譯聖詩時，或者為歌曲填詞時不去著意配合廣東話的語言韻律的話，就會完全扭曲了說話的音韻，好像一個美國人初學廣東話一樣，說話會令人啼笑皆非，亦會令人摸不著頭腦。再舉一個例子，〈你真偉大〉的歌詞本來很好，述說主的偉大，說到「我靈歌唱，讚美救主我神！」所表達的是多麼渴慕敬畏的心情，但歌詞被扭曲了變成「鵝零個窗，棧美舊注餓神」的時候，卻完全表達不到我的感受。
唱詩未能傳情、聽詩歌時又不知所云，對教會來說會帶來很嚴重的後果，對初接觸教會的人來說尤甚，情況就好像一個只懂聽廣東話的人去聽一個牧師用潮州話講道一樣，必需要依賴講稿才能明白；讓了解詩歌意思變得困難。聖經教導我們除了要用靈性歌唱之外，更要用悟性來歌唱，而用悟性最基本的意思就是要明白詩歌說些甚麼。再者，語音混淆的情況會令信徒對教會產生隔膜，熬不下去的人甚至因此離開教會。
二、傳統聖詩不美麗
人創作了歌曲，配合了旋律以音樂來說話。這樣人不單創作了高效能的傳意工具，也創作了藝術，而藝術的特質就是表現「美麗」，即是表現神的屬性，我彷彿聽到神的聲音說：「給我的美麗作見證的，就是音樂。」
好的詩歌必需是美麗的，由於詩歌是音樂，而音樂是表現美的藝術。造天地的神是愛美的神，也讓廣東話有著其它語言沒有的韻律美感，倘若語言的韻律與旋律能相配的話，將可以創作非常美麗的音樂。以粵曲《紫釵記》的首兩句為例：「霧月夜抱泣落紅，險些破碎了燈釵夢。」是多麼美麗的歌曲。
傳統聖詩不是美麗的歌曲，原因是語言韻律與音樂旋律不配。倘若把傳統聖詩的詩詞和旋律分開來看的話，其實並沒有問題，很多傳統聖詩的旋律是優美的；而詩詞也很美麗。但倘若語言韻律與音樂旋律不配的話，縱使是最美麗的旋律配上最富詩意的歌詞，也不會變成美麗的詩歌；情況就好像畢加索的《巡遊》投影在梵高的《星夜》上，只會是不倫不類的東西。再用粵曲《紫釵記》做例子，第一句詞：「霧月夜抱泣落紅」倘若配上《帝女花》之〈香夭〉的旋律時（Mi-La-SoLa-SoMi-La），唱出來就只會是一個另一樣不倫不類的東西（請試唱一下）。
似是而非的維護原因
從以上理由來看，實在看不到任何原因，教會要堅持唱語言韻律與音樂旋律不配的詩歌。不過我常聽到一些衛護傳統聖詩的言論，現試列舉看看其理由是否成立：
一、分別為聖？
曾聽過有一些傳統聖詩的擁護者認為正好是傳統聖詩的「唔啱音」，可以把「聖樂」從「俗樂」中分別出來，換言之「唔啱音」的聖詩表現了「聖潔」，而現代聖詩是流於「世俗」。但這個想法是錯誤的，必須加以糾正。
倘若詩歌的詩詞內容合乎真理，詩歌就沒有聖潔與否之分，只有好聽與不好聽之別。「神做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傳三11）音樂是神創造的東西，音樂並不會「犯罪」，因此音樂本身是沒有可能不聖潔，正如一棵樹，它可以生病不結果子，但沒有可能不聖潔一樣。
粵語是一種特別的方言，我不能舉出另外一種語言，當其韻律改變時同時會令其意思改變。用英文舉一個例：用Mary Had a Little Lamb的旋律配上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的歌詞（試唱唱），後者的意思並不會被扭曲；另一個例子是用國語唱「祢真偉大」，也沒有聽不明白的問題。但廣東話的歌就不同了，旋律改變可以完全把意思改變，而在上面我已經舉了不少例子。而將意思扭曲了的歌曲反而會比沒有被扭曲意思的歌曲更聖潔嗎？因此，我認為詩歌聖潔與否跟歌詞韻律是否相配完全無關。況且在世界各地的教會從來沒有用唱「唔啱音」的聖詩來「分別為聖」，因此我們不可能用「唔啱音」來做分別為聖的準則。
二、傳統聖詩對信徒的造就
一些堅決衛護傳統詩的教會人士認為，傳統聖詩一直對信徒有很大的造就，既然傳統聖詩可以對信徒的心靈有正面的影響，那麼為何要取替它呢？
我想這是教會毋須要急於取締傳統聖詩唯一的原因，對於信心軟弱的人，他們可能只認定傳統詩歌是唯一可以配得上讚美神的詩歌，為了這些信徒能夠真心的投入敬拜，取締的步伐可以作遷就，但教會卻不應放棄教導信徒接受更能全情達意和美麗的詩歌。
早期外國教會向中國宣教時，由於沒有本地的詩歌，所以詩歌都是直接翻譯的，而直接翻譯的詩歌除了對粵語唱音做成問題外，還有文化與句法的問題，應該是短暫的措施，情況就好像一個因意外而受傷的人，短暫地須要拐杖輔助走路一樣。而拐杖對受傷的人走路當然有其幫助，就好像傳統聖詩對信徒靈性的造就也是不能抹煞一樣。但當一個人康復了以後，就毋須再用拐杖輔助了。只可惜我們已經習慣了用拐杖走路，而捨不得把它丟棄，更甚的情意結是當我們把用拐杖走路說成了是走路姿態的正統，這就違背了神創造音樂，藉著人創作詩歌的意思。
三、現代聖詩流於膚淺，只著重個人感受，沒有神學基礎
這些一概而論的說法並不能成立。
我不能確定每一首現代聖詩的質素都是優良的，正如沒有人可以排除傳統聖詩必定沒有瑕疵一樣。要知道我們現在唱的傳統聖詩已經經過了數百年的累積和篩選，在教會崇拜中每年唱的詩歌很可能不超過一百首，而且每年重覆地唱著，質素有保證是因為已經經過長年累月的篩選。但本地現代聖詩的發展從《齊唱新歌》開始只不過約二十多年，數量遠比傳統聖詩少，經過篩選後，優質現代聖詩的選擇也自然較少，因此在感覺上，現代詩缺乏了深度及只著重個人感受，我想就是這個原因。
要解決這個「深度」問題，我建議全港教會對現代詩歌提供一個孕育的環境，全面接納現代聖詩在崇拜及聚會中應用，對信徒創作的新歌持肯定及接納的態度，好讓現代詩聖歌可以得到發展，這樣做就好像傳統聖詩在以前能得到發展一樣，假以時日，現代聖詩的數量和質量（包括神學基礎）必定能與傳統聖詩媲美。
四、現代聖詩流於煽情
這是很可能是香港基督教傳統聖詩文化製造的假象。
現代聖詩所以被認為煽情，是因為音樂切合了語言韻律令聖歌能夠觸動人心，我覺得只是唱與聽的時候，感情能夠自然投入，以一位英國人唱聖詩Amazing Grace或流行曲We Are The World時，感情的投入程度應該沒有多大分別。相對於因語音扭曲而未能有效觸動人心的傳統聖詩來說，現代聖詩便被誤以為煽情。可惜唱傳統聖詩已經成為傳統習慣，信徒已經習慣了這種「無情」的詩歌所表達的「情懷」，沒有人會質疑它們是否能傳意，因為在這世界裡，恐怕再沒有其它地方會遇上香港信徒面對的問題。
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倘若煽情代表觸動感情的話，音樂本身就應該是煽情的東西，聖詩是音樂，因此聖詩也應該是煽情的；音樂倘若不能觸動或抒發你的情緒就不是好的音樂，要音樂不煽情的人，為何還要唱詩歌呢？不如讀歌詞就算了吧。倘若唱耶穌被釘的詩歌時你流淚，這詩歌是否流於煽情？又或者當唱到基督復活得勝罪惡時你舉手讚美，這又是否詩歌太過煽情呢？其實每個人都有表現情緒的方式，若別人跟自己表達方式不同時，我們是否就可以用「煽情」來貶低這些方式呢？
歸根結柢，現代聖詩可以煽情是因為它們較貼近香港人的心靈，在理解方面遠較傳統詩直接和明白，更沒有語音混淆的問題，因此是較親切的詩歌，而人喜歡較親切的東西是自然不過的事。
結語
我建議循下列途徑來解決傳統聖詩的問題：
一、用原文唱聖詩。
歐美的傳統聖詩用英文來唱，不會有「唔啱音」的問題；而國語聖詩用國語唱。
二、中文翻譯聖詩用國語／普通話唱。
三、採用現代創作粵語聖詩。
四、採用傳統聖詩但旋律配上「啱音」的歌詞。
倘若唱詩的意義只在於滿足自己的需要的話，其實真的可以不理會「啱音」與否的問題，但倘若唱詩除了是自我屬靈需要的滿足外，還是向神的傳達敬拜的心意，向社會見證神的愛時，我懇請各位嚴正地去面對這個傳統遺留下來的問題。
無論你用甚麼音樂形式向神表達你對祂的愛時，其實你想跟神說「我愛祢」抑或是「鵝哀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