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余牧師：
在網上讀到你與馬國明弟兄之間的「對話」，有感而發，下筆為文，希望余牧師不介意我分享一下讀者心聲。
最近，香港社會流行討論「世代論」，主流媒體以至我們基督教界，也來對我們這些「八十後」或「第四代」香港人品評一番。一方面，我們「受寵若驚」，突然間，忽然這麼多長輩一齊來關心我們；另一方面，我們覺得自己有點兒像動物園裡的動物，被大家「評頭品足」。更可惜的是，有時候，真覺得大家都在瞎子摸象，你摸到象的腿，就說牠又粗又大，他摸到象的鼻，就說牠又圓又長。
我沒有資格代表其他「第四代」人，因為我連「第四代」人是不是都有各位評論家所言的特徵都不知道。正如有論者道，所謂的「第四代」人，根本就非常多元，很難有一個典型。而就算有，也許，我也是「非典型」的一個。我，最多只能代表我自己。
但我，這個「第四代」人，還是想向余牧師，你這位份屬「第二代」的長輩，進一言，希望你不要介意。
既然你們第二代人很喜歡對我們第四代人「話當年」，就讓我也來說兩個故事吧。
記得當年在劍橋大學留學的時候，我每逢主日，都去市中心的聖公會聖三一堂崇拜。崇拜後，都有學生午餐，由教會提供。幾十個同學分坐幾張大長檯，與牧師師母一同吃飯。席間，牧師一定會站起來，然後讓同學發問，我們可以就講道內容問問題，也可以就任何神學、哲學，以致其他社會文化問題發問。有時候，同學問的問題都很尖銳，牧師也不一定能回答。但是，每遇這種情況，他總是直接告訴我們他不會回答，然後說他會回去研究一下，下次再答。我從未見過他因此而發怒。我在世界各地的華人教會這麼多年，從未見過有牧師願意每星期讓年青人問問題，更枉論即席回答，當遇到意見不同或者問題尖銳，既不會發怒，也不會怪責年青人好去質問長輩。為什麼華人教會總是沒有這樣的牧師呢？後來，他去了另一個城市牧會，之後，又去主持研究所。我的神學觀點與他不一定一致，但我一直很尊敬也很懷念他。他就是倫敦大學國王學院中國基督教研究所現任所長Christopher Hancock教授。
另外，我記得自己看書（已經忘了是哪一本）曾經讀到，在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遇害之後的第一個主日，有很多人，特別是年青人，都擁到教堂裡去。他們期望從講台上，可以聽到有關馬丁路德金的信息。可惜，整個美國沒有多少間教會的牧師願意提到他，講道裡都沒有提到他爭取黑人民權與社會公義的事情，更枉論安慰那些因他的死而哀傷的人。通通都沒有！一切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崇拜就這樣結束了。失落，這些年青人失落似的離開了教會，那個最應該體現上帝對眾生的關愛的地方。
有時我想，這是不是今天香港教會的光景呢？
我想起耶穌提到的那些小朋友：
「我們為你們吹笛，你們不跳舞；
我們唱哀歌，你們不捶胸。」（太十一17）
又記起上主給以賽亞先知的話：
「他說：『你去告訴這百姓說：「你們聽是要聽見，卻不明白；看是要看見，卻不曉得。」』」（賽六9）
面對著很多的長輩，有時我們真的像那些小朋友；看罷余牧你對馬國明弟兄的公開信的回應，我在想：誰更像以賽亞？
新約學者、英國聖公會杜倫主教賴特，仿傚魯益斯為上世紀中葉的人寫《反樸歸真》那樣，為二十一世紀初的年青人寫了《純．基督教》。在這本基督教入門書裡，賴特提到四個回聲，四個今日西方年青人追求嚮往的事物，而他說這四個回聲正好指引著我們尋找那位愛我救我之主。我相信香港許多年青基督徒對此也有同感。這四個回聲，就是：公義、靈性、關係，以及美。我初讀此書，即拍案叫絕。絕者，不是小說的離奇劇情，也非悟出甚麼聞所未聞的大道理；而是，我第一次碰到有福音派的人（賴特是聖公會福音派領袖之一），向人傳福音，第一件事就是提到公義，而且是社會公義！
我知道，你們那一輩，開突破，辦工福，還成立了基督教工業委員會等等各個服務社會，宣揚福音的機構。我也知道，你們當年活躍社運，甚至比我們更激進。你們也為你們的理想，付上了不少的代價。從這個意義上，我們比你們也許「保守」得多。
我想起蔡元雲醫生為蘇恩佩的《死亡，別狂傲》（復刻版，2008年，突破）所寫的跋〈三十五年不止息的真情〉中的一段說話：「你（指蘇恩佩）可能沒有想過，當年突破的義工盧龍光、余達心，和同工梁家麟，現在都成為神學院院長……突破運動孕育了一代神國的工人，他們的身上盛載著你那甘心獻身委身服侍神的真情」。我佩服你們那一輩人，在昔日艱難的日子，堅持將你們的理想實踐出來。你們的熱誠、毅力與恆心，我由衷敬佩。但也許，正正是我們自小看你們的書和雜誌長大（我最多也是見識過《突破少年》而已，《突破》是上一代人的讀物），今天，才會對你們這些教會領袖感到失望，如果還未對整個香港的華人教會失望的話。
梁文道和董啟章在Youtube上的一個呼籲我們反高鐵的節目裡（梁文道董啟章一月十五日決戰立法會第一節：http://www.youtube.com/watch?v=ey0UgRTNrII ；第二節： http://www.youtube.com/watch?v=g3UICcPUmnk&NR=1），提到「苦行」的青年人很厲害，因為他們竟然將超越的「宗教情操」、「精神向度」引入到這個有關城市規劃的討論裡去：人的精神生活與他們生存的地方的關係究竟是什麼？梁文道說：「這是在香港這麼多年的社運裡都很少見到的，是很感人的，很震撼的」。余牧，你知道參與「苦行」的，有許多是我們的弟兄姊妹嗎？從事神學教育的你，知道「苦行」中也有在讀的神學生嗎？我很驚訝，為什麼我們的教會領袖，居然沒有談這一點，反而是要由對宗教很友好但不是基督徒的梁文道一語道來呢？余牧，他們「苦行」，是呼喚著香港人的良知，在這個一切以金錢掛帥的大都會裡，讓我們反思我們的價值：難道，這個世界就只有經濟發展；難道，這個城市所關心的就只有錢？試問，他們「苦行」，不是在效法基督嗎？
天星也好、皇后也好、高鐵也好；拆也好、不拆也好；建也好、不建也好。這些，都只不過是我們城市的病癥罷。我們呼喊，是因為香港快要病入膏肓了。「第四代」人要抗爭，是因為不想這個城市被你們那一輩人斷送了未來。余牧，如果你認為皇后碼頭應該清拆，如果你覺得高鐵總站應該建在西九龍，你當然可以有你的立場，我也當然尊重。沒有人要拿去你支持建高鐵的自由！我期望你的，只是一雙聆聽的耳朵、一顆悲憫的心、一個哀傷的靈：
哀，哀那快要失去的土地空間與歷史記憶；
悲，悲那受壓迫、被剝削、遭迫遷的市民；
聽，聽那成千上萬呼喚著公義與良知的聲音！
回到開場白的第一個故事。余牧，我之所以要「話當年」，是想告訴你：當我反思自己在信仰路上的經歷，多少掙扎，多少失望，但至今，仍然願意留在基督有形的身體裡面，即使現實中的教會是多麼的叫人失望，我發現，那是因為，在我生命的歷程裡，遇到過不少這麼願意去聆聽的長輩和朋友。即使他們不了解我，聽不明白我的問題，那怕我再頂撞他們也好，再反對他們的看法也好，他們仍然不慍不火，耐心聆聽。他們不怕我問問題，更鼓勵我學習批判思考，反思信仰。是當年ISCF的同工也好，是唸大學時的教授、牧師也好，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我。就連我的父親（余牧，他曾是你的學生呢），最近也居然花了一個半小時，在網絡長途電話（Skype）上，聆聽我的解釋，試圖明白我為何質疑政府的高鐵方案。我還勸他仔細讀讀馬國明給你的公開信呢！即使他的看法與我不同，但起碼，我知道一件事，就是他有耐心聆聽。
余院長，你不是寫了一本書，題為《聆聽》嗎？
祝
新春快樂 主恩滿溢！
晚輩
馮儁熙 敬上
（作者現於美國從事科學研究）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0.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