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近了，教會應當如何抉擇？可考慮少講廢話。
《時代論壇》第一一六九期社評提到教會宜在當今香港政治歷史關鍵時刻保持不離場，否則會被邊緣化。此講法觸動了關啟文博士提筆回應。可惜的是，回應文內容頗為膚淺。本文是對該回應文的批評。坦白說，香港教會裡的所謂教會領袖或知識分子寫這類文章，總會令我感到十分不滿的，近乎到反胃的程度。我不知道為甚麼他們來來去去都只懂得替基督教貼金，不斷吹噓一種基督教文化優越論，但卻永遠不觸碰問題核心，自我感覺良好一番就了事。
一，只懂貼金的論述
留意，現在不是談一個「基督教理想」或純哲理概念，可以剪裁到十分正面，在理論層面裡把它撘設得完美；現在談的是教會，一個在歷史文化裡有形有體有殘缺的、好壞參半的組織實體，因此，教會對社會造成的負面影響，不能隨隨便便略過就算，然後不斷高舉那些正面影響。但關博士一如以往，總愛把負面東西隨便略過：「在南非，某些基督徒對種族隔離的支持的確令人心痛，但慶幸的是基督宗教有自我更新力量。例如南非的圖圖主教（Desmond Tutu）就一直是非洲國民議會（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 ANC）堅定和有力的支持者，因此他獲得了一九八六年的諾貝爾和平獎。」醜事說不談就不談，好的就寫幾千幾百字來吹噓。正如昔日奴隸制度的支持者也有很多基督徒，但關博士只會說基督教對解放奴隸制度很有功勞，到現在還要提醒讀者他是經常讚揚 Wilberforce 的。這其實與狡辯無異，何以可以當是甚麼光榮似的，不斷重覆同一技倆？
這樣的行徑與那些衛道心切、一味抓住任何機會、隨街捉住人講四律、不理會場合是否恰當內容是否適切的火熱信徒，其實是沒有分別的，只是滿肚墨水的博士總能滿口理論地包裝而已，這樣還可以自稱為文明，比別人理性。
二，選擇性解讀
另外，說美國基督教蓬勃是因為美國主張政教分離，教會不沾權力，是作者一廂情願的猜想，多於有充足事實根據的言論。其實別人也可以提出另一理論來解釋基督教在美國活躍，例如美國的消費文化和文粹社會因素很強，基督教太不受學界所規範，愛說甚麼都可以，所以有民粹種子的基督教福音派在那裡特別容易產生（著名福音派歷史學者 Mark Noll 就有類似想法）。如此，基督教在美國活躍就不再是關博士想表達的那麼光榮。選擇一些自己愛聽的假設，當作事實地用來說基督教怎樣怎樣偉大，有甚麼意思？
再者，美國教會不是全沒沾權力的，宗教右派對白宮的影響是很嚴重的，有些基督教學校旗幟鮮明地說，是在訓練信徒學生進入白宮，藉美國政府的架構，以基督教思想影響全國，以至全世界。好了，若要說這是基督教裡的枯枝，及不上各位袖領那些崇高理想，所以不算數，但這也有犯了sin of omission 吧？那些在教內說話舉足輕重，可以大膽寫文章建議教會應該如此如此、聲稱基督教文化對社會有極大貢獻的人，任由這些人用基督徒名義做他們愛做的事，真的完全沒有半點責任麼？
上面提過南非大主教杜圖，有留意國際基督教新聞的人不會不知道，他在評論普世聖公宗可能因同性戀問題分裂時，曾聲稱十分反對教會過份關注同性戀問題，以致變相地仍然逼害同性戀，對此他大為不滿。換句話說，杜圖主教會反對明光社和性文化學會在香港所做的事。但他卻可以榮登基督教對世界偉大貢獻的龍虎榜。關博士的選擇性和「隱惡揚善」式報導和解讀，有時實在令人汗顏。這就如過度火熱傳福音的人，不理會某某自稱相信有神的大科學家究竟信的是甚麼教甚麼神，是自然神論抑或新紀元，二話不說就把那科學家援引出來說：「看！大科學家也相信神，你信耶穌吧！」
三，自己不願做醜人卻要做貼金推銷員
替基督教貼金，推許基督教文化優越論，這也勉強可以接受（或曰，無奈地，在這個基督徒圈子是沒有人同情這類批評的），只選擇正面的東西來大肆張揚，雖有點那過，但總有人會認為事情可以這樣分開處理。不過，這裡還有一個更根本的不妥當：說這些話的人究竟曾否努力地去除教內的腐杇和不文明？例如高調批評反心理學言論、反進化論的思想等，這些本來正正是教會領袖或所謂教內知識分子可以努力去做的，也接近他們本分要做的，但他們在那裡卻總是缺席的，平日運籌帷幄的他們，遇到這類話題極其量只會說「我很忙，沒時間」、「已經盡了力」云云。且不談那麼遠，看看那些自稱基督徒的不義官員和商家，這些領袖和知識分子有膽量向他們「進言」或甚至批評嗎？為甚麼敢向雞蛋進言，卻不敢向那些官員商家進言？為甚麼這些領袖和知識分子可以有無愧的良心公開說，教會要參與社會，教會有很多好東西可以貢獻和改善社會，但他們所呈獻給社會的那個基督教會歷史實體，卻有很多垃圾和瘀血是他們無興趣去清除的呢？
只有那些盲目無知的人才會被這些人的話所打動，認為社會需要如此一個好壞參半的基督教去拯救。
四，錯置和空洞口號背後是甚麼？
且不談那些遙遠的歷史和貼金問題，單看眼前的香港教會與社會政治。香港教會幾十年來的傳統有云，個別信徒可以參與政治，但儘量不宜－－或甚至絕不可以－－用堂會名義作社會行動。在這區分下，究竟香港教會是否真的沒有參與，其實仍是備受爭議的未知素。只不過，近十多年來，《時代論壇》被某些社關論述所壟斷，經常把「教會不關心社會、不參與社會」視作不用解釋的自明的事實真理，所以才漸漸產生這些其他信徒眼中可以是錯置的討論。
請問有誰知道，那些反高鐡人士裡，那些八十後的人中間，究竟有多少是基督徒？若不知道有多少，為何要聲稱基督教沒有參與？究竟現在社評和關博士不斷期望的，是基督徒多關心和參與政治活動，抑或是期望在那些政治活動裡，多有人會順便打個基督教的旗號，努力提醒別人「我們是基督徒呀！」，令基督教臉上又得到一些光采？
沿著這思路想下去，我們會發現整個課題的核心問題，就是他們的期望和建議完全是空洞，並沒有具體內容。正如上兩段所說，在某意義下，其實教會未必有缺席，但為甚麼社評和關博士堅持現在有缺席，然後煞有介事地弄一些建議（但卻又是空洞的）？不如我們揚棄這些上一輩的面子和遮掩，坦坦白白地問幾條問題。當教會領袖或知識分子高調呼籲教會不要在社會歷史時代裡缺席時，其實即是要怎樣？
- 是否想要用堂會名義發表立場書？
- 是否想要組織大聯盟（嗯，誰做最高領導人好呢？）來代表基督教向政府進言？
- 是否想要以堂會名義支持高鐡苦行？是否想要到警局裡擔保那些被拘捕的示威分子？
- 是否想要到那些自稱基督徒但言論可惡的官員辦公室門外擲雞蛋，並聲稱這是我們「香港基督教政治大聯盟」所指使和支持的，社會人士記緊在新聞報導裡或法律訴訟裡「入我（基督教）數」？
五，具體建議的後果和醜惡
永不會具體地建議，其實不是無心之失，更可能是因為大家早就計算了，提出具體建議後，就算是教內的「自己人」也會意見紛紜，沒有共識，只會顯出基督教對社會的貢獻原來是那麼的貧乏，完全取消了之前的基督教文化優越感。試想想，關博士說他「呼籲在二○一七年或以前儘早普選行政長官」，但比他同樣或甚至更關心社會的信徒若呼籲在二○一二年或以前儘早普選行政長官，這又如何？或許這是關博士口裡的那些不夠中庸、激進了、不夠理性。為何在此刻，社關口號的「和」，無法包容不夠中庸不夠理性「不同」？
以近日事件為例，教會整體（這其實是意義不明的一個概念，上面提過，是否這即是要組織起教會來作政治表態？）應該在反高鐡事件中採取甚麼立場，扮演甚麼角色？若連這些具體問題也答不到，還談教會不要缺席來幹甚麼？不過，若真的要談，我們會發現，原來教會裡也有很多人不喜歡別人反高鐡的，並且直斥為橫蠻不理性，無意再討論甚麼。例如在馬國明與余達心的討論裡，明顯地余達心早就認定反高鐡是錯的，是激進的，他連論證也不欲提供，只是咬定這是事實就算，結果，儘管他聲稱欣賞反高鐡人士的熱情，讚揚的外表背後仍是硬繃繃和拒絕交代理由的「你們不理性，我不屑理睬！」，而馬國明提到的社會不公義，余達心隻字不提。好一場「理性對話」！
我對自己有很高的理性要求，不會隨便對不很熟悉的政治問題作出判斷，但我相信以下一句話，就算不當是我的立論，說了出來應該會有很多信徒認同，並且沒有人會反問我有甚麼理據：「那些民建聯裡或建制派裡的議員和官員，包括那位與明光社一起反對《家暴條例》的梁美芬，他們皆自稱基督徒。你們這些所謂教會領袖或知識分子究竟想怎樣看待他們？你們見到他們時，會對他們笑臉相迎，抑或找機會指正他們？你們會怎樣對待他們和同是基督徒的黃毓民？其實你們的政治立場又是甚麼？你們的立場是否真的合乎基督教？這由誰去判定？」若連這些也答不到，或無法減少分歧，根本就沒有具體建議可言，整個「教會何以無聲」的關懷仍只是空洞的廢話。
有時候，香港教會輿論圈就是這麼的窩囊，陳義過高，整個世界和文化流潮甚麼都要被他們評論了，彷彿世人皆醉他們獨醒，但具體地究竟要怎樣實行，基督教是否真的有那麼多能耐可以貢獻很多，這位大牧與那個機構之間的恩怨如何調解，他們卻完全迴避不談，大凡要做醜人地招惹別人批評的事，他們通常都不敢作。那麼，無怪乎這十年八年來，《時代論壇》的社關論述總帶點一小撮人關起人自吹自擂的感覺。
六，當然還要不忘性倫理
最後，讓我們談一談關博士那個沒有理據交代的粗略建議。他聲稱要避免極端，於是乎，一不要「政治冷漠」，「變相支持現狀」，二不要「以激進為時尚，在理念上放棄基督教的道德立場，完全跟隨世俗社會的意識形態，自動閹割教會在公共領域的權利，把民主和人權運動與性解放（妓權、同運等）掛鉤」。
這裡可想想兩個問題。一，為何追求民主一定要跟支持性解放連上關係？性倫理是性文化學會主席關啟文博士一生一世都會極端關心的，這是他的事。（大概他第一段裡說不認同社評的地方，也是這問題。）然而，請問香港有多少追求民主的人真的也同時追求性解放？那些八十後的人怎樣看，關博士知道嗎？除了性文化學會「黑名單」裡的某些政客，其實還有誰？關博士此舉似在推銷自己學會的議程（用另一說法：他只能如此狹隘地看世界），多於真的關心民主進程的大業。好了，讓我們假設有一天政治氣候令支持民主的人都要支持性解放（或至少不會強烈鮮明地反對性解放），請問關博士的建議是否主張，因此信徒應該在那刻揚棄民主，改站在原來不是那麼惡魔的高牆那邊，粉碎那些原來早就與魔鬼携手同行的雞蛋的挑釁？這想法在今天的政治氣候裡應該是很多基督徒無法接受的，但關博士的建議卻誠然容許這個可能性，甚至，在某些人眼中，明光社陣營某些言行早就有這嫌疑。
（註一：若有讀者感到難以想像這可能性，讓我幫你一把。你只要故作學究地寫幾篇文章說，支持民主不等於要支持泛民，或不等於一定不可以支持建制派，又或者，玩弄一點原文地聲稱聖經認為神主比民主重要云云，我擔保你能替自己和很多信徒開脫，既可自稱是民主鬥士、真理守護者、擁有救世之道，但卻又完全不做任何別人以為民主鬥士應該會做的事。中國人弄這些事是最了得的，正如四百人的選舉可以被稱為民主進程的一大體現，最不理會市民意願的親建制政黨在名稱裡早就有「民主」二字。在教會圈子裡，這樣的文字遊戲從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的。）
（註二：看過拙著《論盡明光社》的朋友應該會想到，這考慮可能也會跟關博士主張的所謂溫和自由主義發生張力：按其溫和自由主義，若是社會大眾民主地決定要追求性解放，他也是會尊重的，因他不期望要有神權社會， 世俗人可以按自己意願決定社會生活模式。那即是說，民主為先，若人民的意見不再喜歡傳統性倫理，支持民主的關博士也會就範。換言之，按溫和自由主義的民主理念，性倫理應該在民主大前提之下。但為何現在又要把性倫理放在同等甚至更重要的地位，否則就要斥責那些民主追求為激進極端？這些張力，旨在推銷的人是看不出來的，但一般學人理應一點就明。）
第二個問題是，何謂教條化和暴力，何謂冷漠？把某些追求民主、站在「公義」和「濟弱扶傾」的人形容為「教條化和暴力」和批評他們自封為代表人民替天行道，自然可以襯托出關博士那類在「教條化和暴力」人士眼中既保守又懦弱的人為「中庸」和「理性」。但究竟誰有資格斷定誰是教條化和暴力、和懦弱？即或不問別人怎樣看教條化和暴力，就算是關博士推許的例子裡的教條化和暴力，也沒有關博士現在講的那麼保守。他在文章前半部引述的基督宗教的光輝戰績－－在南非、在波蘭、在菲律賓、在美國等，全都牽涉流血、暴力、被捕下監的，我不太懂歷史，但不難想像，在那些事件裡，總會有示威人士曾經衝撞吧？總會有人情緒激動吧？總會有人揮拳打別人吧？總會有人立場強硬不妥協吧？那麼，關博士如何論證香港某些政治活動是教條化和暴力，無法認同，但他推許的牽涉流血和暴力的歷史事件卻彰顯著基督宗教的偉大文化貢獻？再看關博士有份領導的明光社陣營去年在家暴條例事例中包圍立法會，其激烈程究竟比這些相差有多遠？（我不否認有差別，但我要問的是，相差很多嗎？）如此看來，關博士現在把某些人的行動斥為教條化和暴力，是有點自打咀巴的。
順便一提，關博士提到昔日反宗教霸權人士在明光社門前抗議，但他的用語是那些人「衝擊」，且是衝擊「教會」。再一次，不用論證的，聰明人在遣詞用字裡已可以營造一種正統、教會代表的形像。
七，結語
全文以「民主近了，教會應當如何抉擇？──教會邊緣化的危機」為題，但這樣一篇文章根本沒有提出任何具體建議，那些指導性原則為何是好是對，也是沒有解釋的，全文倒是充斥著基督教文化優越論、選擇性貼金和獨斷的政治立場宣言。這反映出香港教會裡某些領袖和知識分子的自以為是，既要打扮到好像很懂得分析時世，又沒有膽量對局勢作出任何具體建議，甚至連教會裡各信徒的分歧意見也沒有膽量去調和拉近，但卻又要批評別人，含含糊糊地說別人暴力，說我們中庸（還有，說我的「山頭」代表教會）。變相只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自欺，維護自己的教內地位形像。誠然，文人多大話，說到天花亂墜，換來少許讀者的掌聲，世界一切仍然依舊。
其實《時代論壇》裡很多文章也有同類毛病。我想，或許這是香港基督教的死症，文人太多又要互給面子，大家關起門來在理論文字裡玩弄一番，自我感覺良好一番，那就當是好文章、評論精闢、發人深省。若有人踰越面子倫理，膽敢批評，回應者便濫用理性論述來東拉西扯，浪費對方時間（近例是余達心對馬國明的回應）。如此，在結束時我想作個聲明，若有人竟會回應此文，我是不會跟進下去的了。這裡的討論質素我見得太多，要謝絕了，反正很多人的回應都只是出於政治動機（例如要保面子），而不是探求事理，不談也罷。
（寄自美國）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0.2.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