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的「虎」字（圖一）瞧起來雖然古樸，卻仍然威武非凡：大頭大口利齒利爪長紋長尾，兇猛得很。但金文省略掉老虎身上的條紋（圖二），這樣嘛，看起來就不夠彪蔚了──是啊，這個「彪蔚」的「彪」字，從虎彡，是個會意字，「彡」是毛飾文采，「彪」的本義正是老虎身上的斑紋。金文的「彪」字最能保留老虎的各項特徵（圖三），而且形態更魁梧。
有個跟「彪」字構形相近的字，就是「虔」。《說文》說：「虔，虎行貌。」一看就知許慎搞錯了。「虔」上半為虎、下半為文，「文」是「紋」的本字，顯然是以虎紋會意（「文」也是聲符）。左民安說「虔」的本義為「畏」，由「畏」再引伸為「敬畏」、「恭敬」。這很有意思，所謂敬虔、虔誠，原來含有敬畏之意。之所以敬畏，是因為對方威風凜凜，值得畏懼。沒有敬畏之情的敬虔態度，會否使敬虔本身變了質，實在值得討論。
上帝可畏嗎？當然可畏。魯益師在《那裡亞故事集》以獅王阿司能代表基督，這頭獅子，雖然可親，更是可畏。可畏，因為牠威猛彪蔚；可親，因為牠謙卑俯就。不過，你能想像一頭不可畏的獅子嗎？現代人是可以的。他們會把獅子豢養，放在籠子裡觀賞。所以，現代人甚至用「可愛」、「so cute」來形容獅子一類的猛獸。
把猛獸馴服了，似乎是文明的一大進步。現代人一無所畏！只是我懷疑，「畏」可能是人性中必需的一種情感，所以，沒有猛獸，我們就拚命拍猛鬼喪屍片，嚇個你死我活。「畏」到底會引伸為「敬畏」還是「畏怯」，端在乎指向的對象。不敬畏上帝，可能只是在畏懼別的事物，甚至是對人生本身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我有些朋友，在職場裡相當兇猛，大有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之勢，弄得人見人畏；然而那邊廂，生活裡到處禁忌，連笑嘻嘻的麥玲玲姐姐的一席流年運程話，也弄得他們提心吊膽。何苦？
上帝可畏，有時連上帝的僕人也是可畏的。我說的不是那些挾上帝之名以自重的傢伙，而是那些心誠意專的神僕。我單是聽聞自己神學院一群老校友冒險犯難、至死忠心的故事，就覺得大而可畏。雖然當中很多人缺乏知名度，事工也不顯赫，有些更遭逢天災人禍，連工場也丟失、家人也遭殃；不過，他們果真是一群在「肉身上補滿基督患難的缺欠」（西一24）的人，所以他們與那猶大支派中的獅子、寶座上曾被殺的羔羊同樣叫人敬畏。基督可畏，披戴基督的人也可畏，於是我們這些後來者就比較感到無懼無畏。
可惜今天我們都抗拒萬軍之耶和華虎虎生威的一面。天父，只能是個俯首甘為孺子牛的陰柔愛哭男人（或中性人）。所以，他只能為我們心儀的人間議程背書加持，保守賜福；也只能以我們的有罪為無罪，避免傷害我們那膽大妄為卻又極端脆弱的心靈。然而，如果天父無權否決我們的人間議程，無權審判我們的不義，他就只不過是個被閹割的太監，只能對老佛爺們唯唯諾諾。這樣的天父，你要吧！
基督是獅子，不過中國不產獅子，所以我們還是本色化的談虎。談虎不必色變，據專家說，中國原產的老虎有東北虎和華南虎兩種，兩種都從不吃人，只有受到傷害時才會咬人。現實中的老虎原來比獅子還要強壯，難怪中國人喜歡用虎來象徵軍人的勇敢和堅強。民間也會為幼童刺繡虎頭帽、虎頭鞋、肚兜、披肩之類的工藝品，讓幼童披戴，避邪消災；可惜這種手工藝現在愈來愈少流傳。但不要緊，拜迪士尼所賜，我們還有「跳跳虎」套裝可以讓小孩披戴上身，而且挺符合現代的宗教精神──只可愛，不可畏，kawaii耶！
二○一○年歲次庚寅，我對自己的祝願，就是追求一種心存敬畏的敬虔。
（鳴謝寶叔為本文標題題字）
（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每日快拍，2010.2.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