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牽著老遠從馬來西亞來訪的老母親的手，一步一驚心地走，像去赴生死會的感覺，也不敢太露出內心絞痛的情緒，怕影響老人家已經非常脆弱的心情，只有強繃著臉，到了姐姐剛弄平的墳墓前時，已經知道天地間再沒有比白髮送黑髮更淒涼的情景。
媽出奇地冷靜，我知道她心已碎成萬片，可一瞬間的迷茫失落，轉成溫柔無限關懷的母親的淚，沒有大哭，好像在說：「我來了，你卻比我先去了，孩子，你這就去吧！」
那一剎那，我忽然覺察自己錯估了母親的堅韌。她拉著我的手，涼風輕輕拂過她的面頰，也慢慢地舔走她的眼淚，蒼白的頭髮有點凌亂，她抬起頭來望一望我，問：「是真的嗎？是神把她接走了嗎？」我口已經哽住，強忍著淚水，拚命地點頭，她的手勾住我的手臂，說：「那就好了！別哭！」她比我堅強，反而轉回頭來安慰我。
姐姐去了，真的走完了人生的路程，卻是隨著驚天大山火歸去的！
罹禍霎時
有時覺得時間的脈搏跳亂了一下，無緣無故成了災難，可這一次的澳洲維多利亞州的大山火卻早有預兆，打幾天前，天氣熱得慌，本來已龜裂的旱地上，草木已不成樣子的乾黃。政府機關不斷傳出訊號，要居民提防，這次可能有大山火，因為預測炎熱的激風要從西北大沙漠的方向襲來，而且氣溫要升至四十五度或者以上。
我們聽了消息，還覺得是遙遠的傳訊，哪想到原來要鬧成一場畢生難忘的切身之禍？
其實，二○○九年二月七日那天，我們一家是抱著興奮的心情，準備搬到新房子，姐姐也答應星期天就從Marysville山上的住所下來與我們在新居住幾天，也一起過最後幾天的春節。
星期六那天真的是炎熱難忍，又吹著火焰山似的熱風，搬運人員也這邊出汗即乾、那邊一口一口不斷的把水往嘴裡灌，我們也因為搬家而把電話、電視、收音機全部中斷，等於斷絕了消息，等到搬好、吃完晚飯，已經累得不成樣子，一躺在還沒弄好的床上就呼呼大睡了。
大火就在當天下午轟轟烈烈地席捲墨爾本的山林，燒了幾天幾夜，是澳洲有史以來最驚人的山火，死亡人數超過一百七十人，包括姐姐。
我得知噩訊時已經是星期天的下午，當時心情的慌亂到現在也無法形容，從麻木到否認到憤怒到沮喪到嚎聲大哭，又來一個循環，怎樣也不能除掉心中的愁苦。
我與姐姐最親近，雖然我比她小很多，可她又是姐姐又像似妹妹，因為她成為基督徒較我遲上十年，很多關於信仰的事都是要她來諮詢我，可這一次，我真渴望她能活過來，我好問她為何要發生這樣的禍。
堅毅人生
她是我們家族盼望以久的頭胎孫兒，雖然不是男孫，可被視為寶貝溺愛，加上她一生下來就身弱多病，更成為各人呵護的對象，從小就是別人要服侍她。可她成為基督徒後，她曾對我說：「我上半生是人來服侍我，從現在開始我要來服侍人了」。
她沒有違背諾言，修完神學學位後，拚命地學西班牙文，然後就毅然遠赴西班牙作宣教士去了，她服侍的人群很特別，是一個基督教戒毒機構中患上愛滋病的吸毒者！一做就是十三年之久。
我有一回到西班牙去探望姐姐，想了解一下她的工作，她本來就較瘦，有時與她服侍的人站在一道時，也被誤以為與他們一伙的；可我看到她的工作場所時，才知道她是身體消瘦的「巨人」！
原來她是跟這些患愛滋病者同臥一室，其他宣教士只是用敬而遠之的態度，姐姐卻陪著病人聊天禱告、拭去他們的吐沫、抹乾他們感激的淚花；我站得遠，有時聽到他們的呻吟，細聽才知道原來是叫著姐姐的名字，她就為他們輕輕唱歌：耶穌愛你。姐姐晚上就睡在病人臥室邊上，因為恐怕夜間病人有需要時好起來照顧。我問她怕不怕被傳染，她說：「怕的！可是病人的需要比我的懼怕還大！」
姐姐自小養成非常固執的脾氣，現在可派用場了，別的宣教士或者覺得這樣服侍病人實在太難了，都放棄了，可她一意孤行地服侍，直到主管看她累得不成樣子，把她拉出去，要她好好休息；可這些戒毒的人們就把她當作自己唯一的親人。
我是帶著驕傲離開的，也為她這樣的付出哭了幾回。
這次姐姐回澳準備退休，也馬不停蹄地投入教會的關懷事工中，到購物中心去，目光不是放在擺設在櫥窗內最新的款式，而是店內的服務員，有的愁著面孔的就知道可能那天生意不好、有的無聊的、躲起來流淚的，姐姐就會進去與她們聊天，安慰她們、為她們禱告；久而久之，這些服務員每天都盼著她來，有了解悶的對象。
這樣過了三年，戒毒機構打算在墨爾本地區開設戒毒中心，馬上就與姐姐聯絡，讓她來輔導新的一批員工，於是姐姐又上路了，這次路把她引到花草茂盛的Marysville，怎知卻是不歸路！
與主同在
在歇斯底里的那段日子中，約伯記的故事就常常出現在腦海中，向神發問：這樣一個雖是不經傳的人，卻是為人付出了精神，為信仰義無反顧，完全沒有任何理由要把她生命縮短，其實她餘下的日子也不會很多，最多也是二、三十年吧，讓她好好享受餘生也不過分。她一向自力更生，也不求人甚麼，我有幾次勸她停下來與我們一起，享受家庭福樂，她搖頭說上帝會照顧我，你們甭管，現在我要管也管不了了。現在上帝你對約伯有美麗的言辭，讓他折服，我討幾句話於你，也不為過呀？
可上帝果真說話了，這次是在焰火中說話的。
事情是這樣的，事發當天下午，Marysville還是一片美景，是旅遊勝地，可還是炎熱難耐，戒毒中心的其他員工都圍在院子前的游泳池旁，姐姐卻在屋子裡與我二嫂談電話，二嫂遠在柏斯，可與姐姐情同姐妹。二嫂後來跟我們說，她從來沒有聽到姐姐像這次這樣的興奮，她說：「好像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一樣」。
前一陣子，戒毒中心員工鬧誤會，氣氛不是很好，迫得姐姐要自行燒飯，然後躲在屋子了自個兒吃，她曾向我說，我當然即刻勸她就此離職吧，可她說這不是她一貫的作風，一定要克服讓大家從新和好才行。我其實也在等她星期天下來時，看是否再勸一勸她的。
可那次與二嫂的談話確實是關鍵性的。姐姐不停地說：「我幾天特別高興！是無法描述的喜樂！上帝對我真好！我感覺到上帝的同在，祂像似緊緊地抱著我一樣，祂在跟我說：不要害怕，我會與你同在！我從來沒有這樣喜樂過！」
接下來，姐姐又不停地說：「我現在覺得一切都是美好的，上帝給了我力量能饒恕全部傷害我的人，我心中再沒有苦毒，覺得特別釋放，誰都不能傷害我了！我明天就去廷忠家，我要好好享受那幾天，我要告訴他們我現在的心情，叫他不要為我擔心。你也告訴廷興（我二哥）不要擔心。在過三個月我就約滿了，我已安排到柏斯定居，但我要先回馬來西亞看看母親，還有廷芳、廷陽他們（我大哥、小弟）。我今天很想祝福家裡的每一個人，還有我們正等待的小孫子（我大侄媳婦正等候生產，是家族的第一個等待已久的曾孫子），我要按手在他頭上，為他祝福！」
二嫂開始覺得不對勁，可又悟不出所以然來，像是對我們每個人道別似的，後來算算時間是山林大火來臨前的一小時，當時其他員工還在游泳池旁懶洋洋的躺著，Marysville除了炎熱，也沒有別的火災跡象，還是一片寧靜。
姐姐又接著說：「這幾天上帝一直給我一句話：不要害怕！我要與你同在！有一首歌你也熟悉，一直繞著我的腦海，我唱給你聽：
“Fear not, for I am with you, says the Lord, for I am with you, says the Lord…”
這是以賽亞書裡的一段話，你查查看吧！」
後來的事是我在員工那裡問出來的。姐姐掛了電話不久，小Danny（姐姐親自從悉尼帶來的吸毒者，是他父母信任姐姐，託她照管的廿歲青年）忽然把姐姐叫出來，讓她看看外面天空的變化，原來在不遠之處，全天空像著了火一樣，變了殷紅色，多處有灰煙衝上來，大家開始覺得情勢不對，戒毒中心主管也跑來警告大家作撤離的準備。說時遲、那時快，過不了十五分鐘，火勢已經到達了中心外圍的樹林，大家不假思索，連忙乘上僅有的三部車開走了，連泳衣也來不及換，可匆忙間，也沒有算好逃生的人，等到大家在十五公哩外的安全地帶，算一算時，就少了姐姐一個。
在一片心情攪亂的時刻，真的是不能完全原諒這些逃生的人們，試想有誰能夠？可姐姐能！哥哥小弟們都用姐姐最後的話來提醒我：「上帝給我力量能饒恕全部傷害我的人，我心中再沒有苦毒，誰都不能傷我了！」她去的瀟灑，也要我釋然！
可精彩的事還在後頭。
烈焰真言
二嫂打開聖經尋找姐姐所說的以賽亞書章節，使她忽然間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不是怕，而是驚訝肅然：
「雅各啊，創造你的耶和華，以色列啊，造成你的那位，現在如此說：
你不要害怕，因為我救贖了你，我曾提你的名召你，你是屬我的。
你從水中經過，我必與你同在；你趟過江河，水必不漫過你，
你從火中行過，必不被燒，火焰也不著在你身上，
因為我是耶和華你的神，是以色列的聖者，你的救主……」
（賽四十三1-3）
我們大伙兒聽二嫂朗誦這段聖經時，忽然間覺得身處在聖地，啞口無言之餘，我已經不能自己地哭了起來。這是甚麼回事？我不迷信聖經，卻相信聖經是神與人交通的話語，可這樣的貼切於我們現在所面臨的災禍，還是第一次。我不是討上帝給我幾句安慰的話嗎？約伯有悠長優美的言辭，我卻能得到一針見血的慰藉！
後來再想回頭，把整個事件中的來龍去脈細細思量，也明白了火來的剎那發生了甚麼。
姐姐的房間門口是對著一道通往後花園的四封的長走廊，不闊，只是二人能肩並肩插身而過的寬度。外面花園燒著烘烘烈火時，必定從這風喉式的走廊猛力吸走氧氣，而煙氣也急湧而入，屋子裡必被濃濃的煙氣彌漫滿室。人說這樣的情勢，屋裡的人會在數秒鐘之內窒息，即使火燒了進來，人也已斷了氣，不會嚐到焚燒之苦。是的，姐姐是從火中行過，卻沒有被燒，因為她已回到上帝的懷中。
姐姐一生把生命獻上服侍人、服事神，這次是把生命獻上為火祭。我一直認為神所愛的，祂必保護，所以相信姐姐在無痛楚中去的。
再過幾個星期，復活節前的兩週，受難者的家屬得以回到現場去憑吊。我們一家抱著無限迷茫的心情，踏上那條燒毀的路，兩旁只留下焦黑的樹榦，恐怖深深，想起一百七十多位喪者，情緒久久不能平息。
姐姐住的戒毒中心已經燒為平地，我們也曾多次來這裡探望過她，現在連她窗外的樹也只是一枝焦黑的木頭。我到姐姐原來的屋子瓦礫上猛然掃刮，一面亂刮，一面流淚、一面禱告，希望至少能找到一些她的遺物，能帶回去作紀念，怎知甚麼都沒有，只有幾片碎玻璃，是我記憶中她屋裡的花瓶。刮呀刮，猛然想起甚麼，就開始笑了起來；姐姐一生節儉，每每都跟我說她有了上帝，不再需要甚麼了，只收藏親友送她的賀卡、小禮物甚麼的，我這樣發了瘋似的猛刮瓦礫，不是可笑是甚麼？
臨走的時候，忽然像被靈感的風一吹，把頭往進口處邊上看一看，起初不知要看甚麼，可一低下眼目，原來在一片焦黑的樹榦旁邊，幾株百合花出入意外地剛毅的冒出來，挑戰這一場悲劇，向我驕傲地宣布生命因愛仍能綻放希望的花朵。百合是報春花，向復活節一樣，要宣報黑暗後仍有光明、死亡後還有復活！
這是我的傷痕醫治的開始。
亞倫的祝福
小生命終於誕生了，老母親送走了女兒，現在卻來迎接小曾孫。
我來為他主持奉獻禮，母親來為他祝福。我不忘記姐姐的吩咐，把手按在小Lucas頭上，說：「這是你姑婆的祝福，但願你像她的生命一樣，榮神益人。」
母親宣讀了亞倫的祝福：
「願耶和華賜福給你，保護你，
願耶和華使他的臉光照你，賜恩給你，
願耶和華向你仰臉，賜你平安」！
（寄自澳洲。分題為編者所加。）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