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媒近日用「八十後」去命名一批反對者,其實是在製造一個新的身分。呂大樂在《四代香港人》之中,稱呼這個世代為「第四代香港人」而非「八十後」。「八十後」這個名詞是借用自大陸,原指在中國在八十年代開始因為計劃生育而出現的獨生子/女世代。這個詞的原本所指群體根本不是第四代香港人。在傳媒製造這鼓「八十後」熱潮之前,香港年青人並不普遍以這個年份作為分界去定義自己。在熱潮之前,有世代意識的年青人也多自稱為第四代香港人而非「八十後」。
為甚麼要執著於名號?因為「八十後」的意義比「第四代香港人」一目了然得多。此一借用,世代概念的號召力突然大增。「八十後」青年並不必然是有著相同的本質。有的在學讀書,有的在職貧窮,有的已在自己的專業上稍有所成。他們本來並沒有很強的世代意識。但當全香港的人都在問「甚麼是八十後青年?」這個問題的時候,「八十後」青年突然就被冠上了一同的身分、一同的命運、一同的訴求。近期運動中的矚目人物,如陳巧文、朱凱廸、陳景輝等很多都不是第一次參與社會運動。但八十後的名稱卻是近日才廣泛地運用在他們身上。他們的社會意識強烈、對社會運動的投身有心有力:或以激烈的行動吸引傳媒的眼球,或為行動構想背後的理論基礎。其實他們與大部分「八十後」青年並不一樣。觀乎以往的保育運動,通常都不會引起青年人的廣泛注意。然而當「八十後」這個名詞與一個運動掛鈎之後,原本未必對這類議題有興趣的年青人,也會很有動力去關心這個議題。
但光有動機不夠,參與行動的青年人不是被盲目鼓動的群眾。相反,有很多都是高學歷的一群。網絡上有一批不受薪,但反應極快,說著與網絡世代同一樣語言的中介人。這批中介人為議題定下焦點,或解讀一般人沒有能力或心力去讀懂的複雜官僚文件,以找出當中的漏洞;或為整合事件中的重要資料以及行動理據,以一般人能夠明白的方式表達。不少博客有內容詳實的分析,網絡論壇上也有充滿情緒挑動能量的短片、改編歌曲。創作者都並非受薪,但產出的效率卻十分驚人。一首改編歌,由改篇歌詞出現、到有真人演唱錄音、以至聲畫俱全的MTV,每一步都出於不同的人手筆,然而可以在幾天之內完成。最重要的是,讀者看過之後若有共鳴,極有動機向外散播。不單因為在facebook、論壇上轉發毫無成本,更重要的是希望得到更多人的共鳴(如被「讚好」)。但其實,這批中介人或網上的討論參與者,並不必然地是「八十後」。其他世代的人也參與其中,但現在網上的政治動員卻恍惚成了「八十後」的專美。
傳媒探求「八十後」的特質,青年人因此戴上了「八十後」的名號,再以「八十後」之名開展新的行動。如此這般,一個從前未曾出現的「八十後」世代就這樣被打造出來了。
我不是要說「八十後」的青年人沒有共性,也不是說這個世代的需要不值得關心,只是想反思知識建構過程本身的過程,並希望避免以下三個問題:
一、過分簡化:將世代鬥爭簡化成「八十後」因得不到社會上的利益而反抗,忽略了這些社會運動對主流理念的挑戰。
二、過分概括:太強調「八十後」青年的共性,忽略了這個世代的人本身的差異。
三、張冠李戴:在急於為「八十後」這個名詞添上內容的時候,將一些不是單單屬於「八十後」的現象也當成了「八十後」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