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信仰經歷了二千年歷史,也互動地建立了西方之文化精神。在整個西方基督教思想史中,信仰內容及方向隨時間/時代的改變而有不同取捨,繼而產生各派別,各種不同教義及精神,起滅延續至今。今天我們所認信的基督信仰,我們會認為是最真實及最可信的。若深入思想一下我們認信的信仰內容及精神,不難發現所信及所認識的只是在整個二千年的基督信仰歷史中的一部分。試想一下,我們是如何接受基督信仰,大部分信徒都認為他們初次接觸的教導是正確的,但也有少數信徒會不斷反省尋求,從而確定當下所持守的信念,這是一種反思的精神。
我們憑信心去相信上帝的恩典是足夠人在某時刻使用,並認為自己所認信的是最真實可靠的。當今受多元主義影響,在各自表述的情況下,基督信仰甚至在相同的歷史時刻中,也存在著不同甚至互不相容的基督信仰及信念群體。這種多元現象也是現時我們要面對的處境,歷史告訴我們要對所信的不斷反思,並要實在地面對、回應及反省,使我們認信的信仰內容及精神得以延續及轉化。
廣被世界的恩典
拉納(Karl Rahner)是二十世紀著名天主教神學家,特別在六十年代梵蒂岡第二次會議中擔當非常重要的角色,他所主張的「匿名基督徒」(Anonymous Christian) 的觀念,很值得當代基督徒反思。今日我們傳揚福音,強調的信息總是:信者得救,不信者會永遠受罰且滅亡,並死在永恆之中。這種簡單的信息是否告訴我:在將來/永恆中,信主的就在一處歡樂地唱詩歌,另一處就看見那些不信的人痛苦地活在永恆的火之中?這樣的一幅圖畫我們不會感到陌生,但這是否我們想看到的呢?又何況是滿有慈愛的全能上帝?這樣的信息不可能是完整的聖經信息,而應該只是一種神學信息,是經過人的思索並加以取捨的神學信息。
耶穌基督降世為人就是要拯救世人,願所有人得救。拉納主張的「匿名基督徒」意味著任何人在上帝的恩典下,有機會獲得救恩,包括在基督教之外的人。一個佛教僧侶或甚至一個無神論者,因為他跟隨自己的良心/良知,在上帝的恩典之下,可以獲得救恩,並過神所喜悅的生活,他就是一個匿名基督徒。拉納的匿名基督徒的觀念充分反映保羅在羅馬書第二章所帶出來的信息。
救恩仍須在基督裡成就
拉納雖然認為救恩可以在基督教或教會之外找到,但這救恩仍是必須在基督裡成就,是匿名地隱藏在基督裡成就的。拉納認為上帝的恩典是對人無條件的禮物。人作為人類整體的經驗,在此種經驗的深處,人接受自身為一種奧祕,這種接受就是人對自我的開放,自我的開放就是向那成就所有意義的奧祕開放,並超越自身,這成就所有意義的奧祕就是上帝。我們是我們自己的一個奧祕,當我們自身的這個奧祕向無限的神聖奧祕開放,這就是神恩與人的相遇。這種相遇就是在基督裡成就。
劉小楓在其《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理》這樣解說:「當人對作為奧祕的自身發問時,人也就是在對無限的神聖的奧祕發問,在這一發問中,人將聆聽到的一種來自神聖奧祕的聲音。神聖的奧祕和人的奧祕在此發問過程中,疊合為一個奧祕。」 (一九九二年增訂版,頁298)
真實地做人,體驗上帝恩
其他宗教縱然沒有信奉基督,卻在匿名地尋求神恩與人的相遇,是透過人自身的奧祕向無限的神聖奧祕開放,匿名地在基督裡,好像已經走入歧途,但是人仍可以真實充分地理解自我,超越自身,並過神所喜悅的生活。人能夠成為信仰上帝的基督徒或匿名基督徒,都是基於人的存有的先驗結構,這結構先天性地具有認識基督的功能或理念。
「按照拉納的見解,基督信仰的普遍要求乃是:做基督徒即真實地做人,真實地做人就是匿名地做基督徒,因為,人在其自我超越的經驗中,總是已經經驗到神聖慈恩的要求;明確的基督認信體現為對慈恩般的啟示的反思陳述,但它也可能是人在其本質深處已經未加反思地經驗到的認信。」(劉小楓,同上,頁315) 所以真實地做人是很重要的,當我們認真地面對自己,向自己敞開的時侯,我們就可以體驗上帝的慈恩。
不是單程路的福音
在沒有聽見福音甚至拒絕接受基督的人中,救恩能夠在基督裡隱藏地成就。拉納的救恩觀打開與其他宗教對話之門。對拉納來說,福音傳揚的工作成為一種對話,而不是一條單行道,是一條互通之道。其實基督信仰是否只是信者得救那麼簡單,這就值得我們再去思考一下。
拉納曾經與一位日本佛教學者西谷啓治(Keiji Nishitani)有一段很有趣而有意思的對話,西谷啓治是日本京都學派的主要人物之一,他與拉納的這次對談,記載在拉納《神學研究》(Theological Investigations, XXVI, p.219)的一篇文章中,西谷啓治問拉納:「若我稱你為匿名佛教徒,你覺得如何?」拉納巧妙地回答:「從你的角度來看,你當然可以而且應該這樣說。對於你這樣理解,我感到很光榮,縱然我會認為你的見解不一定正確,或我可以說,真正的佛教徒是等同於真正的基督徒。……當然從客觀的社會認受性來說,我們應該清楚地說,佛教徒不是基督徒,基督徒也不是佛教徒。」西谷啓治回應說:「我們的觀點完全一致。」
拉納的匿名基督徒的觀念很容易使我們聯想到普世救贖的可能性。無可否認,在基督降生前或後,上帝的慈愛是臨到世上所有的人。「他願意萬人得救,明白真道。」(提前二4)普世救贖作為一種盼望,並不等同於作為一種教義,這種盼望表達上帝的心意,也是基督降世為人的目的。「我若從地上被舉起來,就要吸引萬人來歸我。」(約十二32)簡單來說,只有上帝才知誰會得救,人不能知,但我們可抱這盼望。我們正是盼望人人得救。在這裡我們沒有意向去討論普世救論的問題,只盼望拉納的匿名基督徒的觀念給予大家一些反省的機會。
小結:基督的樣式
今日教會牧者在面對為何基督徒的道德操守或行為會比非基督徒的差,都不能給予一些完滿的答案,再加上雅各書的信心與行為一致的中心信息,令問題更不容易回應。拉納的匿名基督徒的觀念正好讓我們有一個比較清晰的答案,因為若我們真實地做人,就是匿名地做基督徒,生命也會有基督的樣式,願我們真實地做個人!
最後,借助Gavin D'Costa的'Karl Rahner's Annoymous Christian-A Reappraisal'一文的一段話作總結:
“The logical structure of the argument for the possibility of the anonymous Christian is this: if grace, which is freely offered to all, is freely accepted, it is orientated towards, and originates from, the one God; if God's definitive self-revelation is expressed in the life, death and resurrection of Jesus Christ, then all grace freely accepted originates from, and is orientated towards, Christ. Consequently, a person who accepts this grace implicitly and subjectively in the radical love of his neighbour, for instance, is understood to be an anonymous Christian for he has, in his basic orientation and fundamental decision, accepted the salvific grace of God, through Christ, although he may never have heard of the Christian revelation. It is clear that the anonymous Christian does not explicitly confess that 'Jesus is the Christ' in propositional terms, but makes an implicit 'confession', so to speak, in existential terms.” (Modern Theology 1:2, 1985, p.132)
(寄自加拿大。分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