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個陽光普照的早上，我們正準備駕車南下芝加哥。
忽然，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是家裡來的。
我的妹妹生病了。當她作完每年一度的健康檢查之後，還以為這類例行公事，必然也是些硬崩崩的數字報告。想不到，在她亳無準備之下，醫生向她宣佈腫瘤細胞己悄然入侵。這報告對她和所有愛她的人都難以接受，打擊實在太大。
我在床頭跪下，將這個大得難以面對的困難交給上帝。我甚至不能開口求，實在想不出任何說話可以跟上帝說。眼睛闔上來就是生老病死、生離死別、悲歡離合一大堆詞匯。真是千頭萬緒、百感交集。
妹妹提議我們不要取消行程，反正她要輪候幾天才做手術，我們不如先放鬆下來，過幾天回來才一同打仗。
駕車穿州過省是在美國生活的樂趣之一，也是家庭度假的賞心悅事。特別是芝加哥，我們一家最常懷念的地方。那裡有我們的老朋友，有中國城，有初到美國的各種甜酸苦辣的回憶。
車子經過的兩旁是漫山遍野的綠，有時是一望無際的草地、有時是濃密的林蔭、或一波又一波的小山丘、或一大片寧靜的農莊、點綴著遠處一兩間小屋或一座堆草屋、偶而三兩頭牛在山丘吃草、風景美麗得像圖畫。若遇上晴空萬里、心情特別開朗，感覺很幸福。若是濛濛細雨、會以為自己進了仙境。抑便是滂沱大雨，也別有一番動人意景。這天，萬里無雲，景色如畫，卻加深了我對妹妹的思念，此刻我們相隔萬水千山。我看著天邊一朵朵白雲漫過，不知道這朵雲是否從香港飄過來？
妹妹是一個很有個性的女孩。她由小學到上大學都是左右肩兩條長長辮子，前額不留海，沒有少女們將留海遮了半邊臉的扭捏。夏天她穿麻布T恤加牛仔褲，冬天穿深藍色的男裝中國式棉襖，一身瀟灑的打扮，很容易就叫人看出那蘊藏的自信，和辨認出她是一副「橫眉冷對千夫指」的硬骨頭。
那天，當她踏入醫務所，還以為不外是一堆數目字而已。不料，是個噩耗的時候，她才驚覺自己是獨個兒坐著，還需要振作起來打通電話給正在上班的丈夫，和想一句讀初中的兒子可以明白的句子，這可是「硬骨頭」才應付得來的。
往事如煙淡忘卻！
當飛機在赤立角機場降落的一刻，我的眼淚就止不住了，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因為這個原因而回家的。以往每次一出海關，我就急不及待地第一時間衝出去，看看誰來接機。然後，在車上，我喋喋不休，講過不停。這一趟，妹妹沒有來接機，我在車上很沉默，應該說大家都很沉默。我彷彿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而這痛也帶來恐懼，我但願此生不會償到這種痛。我與一群弟妹血脈相連，相依相愛，常常忘記大家都已長大成人，每次回家相聚就像一窩小孩子一樣，說著我們的 「自家話」，而那些嫁入來娶出去的女婿媳婦一律靠邊站。適者生存，他們後來已經懂得自己找消遣，而且已習慣被稱為「外人」。不過，在心底裡，他們是既羨慕又嫉妒我們手足情深，因為他們家很少有這種甜蜜的場面。
車子沿途是多層大廈林立，紆迴的空架公路，與及密密麻麻擋著前路的車龍，我知道自己已在回家的路上。
妹妹開門迎接我這隻「歸巢燕」，我們沒有抱頭痛哭，因為她說了這一句：「這年頭，有病而宣佈可以醫，就已經是恩典了。」
妹妹說整個書架都是「與癌戰鬥」的書，各方好友一夜之間送來十數本，舖天蓋地，很難有一分鐘忘記自己是癌症病人。倒是妹夫夠可愛，他買了一本漫畫，一本笑話放在書桌上。根據那「日啖荔枝三百夥，不辭長作嶺南人」的典故，改為 「日讀笑話三大則，不要長作癌病人」。他說我們不會欠缺治癌常識，獨欠笑聲。所以，現在，家中笑聲不絕，而且是呵呵大笑，捧腹大笑的那一種。
璧櫃上排滿了慰問卡，美侖美奐。她說一下子覺得自己被全世界的人包圍著，那種被寵愛被溺愛的感覺使她不敢怠慢，不敢放棄，也使她能甜甜的含笑入夢。她告訴我那幾張最靚的是她的至愛，是我寄給她的。我對她說，我買卡的時候是流著淚付錢，寫的時候是一字一淚，去郵局寄信時也是兩行淚回家的。
說起她的化療情況，她說每做一次完化療就等副作用反應。現在，回頭看，有很多「可能」的反應她都沒有經過，實在浪費了很多時光用來擔心。她知道由脫髮漸變禿頭是最痛苦的事，於是她由自己控制那個可怕的時刻。她預早買了幾條漂亮頭巾，和一個時髦髮型的假髮。在一個明媚的星期六早上，她坐著鏡子前面，望著丈夫一下一下的將長長秀髮剪掉。她說剃髮過程平淡，沒有感人場面，大家砌磋研究，忽然眼前一亮，連自己也不認得鏡中人，還以為是流行歌星。現在，那些年輕漂亮的女歌手興緻起來，也會一頭刮光，還以新形像自豪。她說為癌症而痛哭的原因很多，比起其他因癌症而失去的東西也很多，頭髮是最算不得什麼的了。
我很感謝上帝，妹妹能痊癒，能從經歷中多了一份睿智。她對人生的透徹領悟，我很感動！是的，全世界有幾多不幸的人？有幾多人患上癌症？幾多人有折翼之痛？有幾多人年幼喪父喪母？能心平氣和面對惡運，是最大的恩典。生老病死是上帝－－我們的創造主所設定的。死亡是人生最深奧的哲學，而各種哲學的探討，都不過是圍繞著如何面對它，和它帶來的恐懼和憂傷。只有上帝才是我們在生老病死所遇到的困境中唯一依靠。
但願人長久，我們姐妹倆能長相聚。
（寄自美國明尼蘇達州）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9.1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