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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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圖片） |
他對英美分析哲學的研究是在教學時才開始的，但這無礙他成為英美哲學界的重要人物，在語言哲學、形而上學、知識論、宗教哲學等方面貢獻良多。在一九七六年出版的、由 Paul Edwards 編輯的《哲學百科全書》裡，有十八條目是由他撰寫的。現在讓我略述他在語言哲學、知識論和宗教哲學三方面的貢獻。
他批判當時主流的、以可驗證性作為認知意義的觀點，又花了近五十年之久發展出一套語言哲學，主張語句的意義在於其溝通上的言說行動（speech act）。他寫的小書《語言哲學》（一九六四），成為了 Prentice-Hall 出版社那經典的哲學入門系列的其中一本。
一九七○年末，他與普蘭丁格（Alvin Plantinga）等基督徒哲學家創出了日後被統稱為改革宗知識論的一套宗教知識論，維護宗教信念的合理性。二人自那時起約有廿年之久，各自發展知識論，前者出版了三本書，別樹一格地建構了一套知識論，把這理論應用在宗教信念上（第三冊由本人與國內學者合譯成中文，《基督教信念的知識地位》，北大出版社）；後者則寫了數十篇論文反思當代知識論的某些缺點──包括內在主義、證成義務論等，於一九八九年結集成書，後於二○○六年再以專論方式構寫出他的知識論。這幾本著作，特別是奧爾斯頓的，均成為當代知識論研究的必讀經典，為後學們不能繞過的。
與普蘭丁格知識論研究不同的是，奧爾斯頓沒有明顯地把他的知識論觀點寫成是用來維護宗教信念之合理性。但這不表示他在宗教哲學方面乏善可陳。他著作甚豐，課題包括宗教經驗、宗教知識之合理性、苦罪懸謎、宗教信念的相信與接受等。以相信（believe）與接受（accept）的討論為例，他認為一般人說的相信基督教，其實是接受基督教之主張為真，並按此而行；相信，牽涉一種心裡認為是真的自然傾向，但這是理性決定和宗教皈依或認信裡不需要的。這觀點疏理了一些宗教信仰裡的哲學問題。另外，他又反對基督徒過份解釋苦罪，即反對建構神義論，他批評那會令人自以為知道上帝行事的因由。
其他有關奧爾斯頓哲學的介紹，可參Howard-Snyder 的文章：http://www.ac.wwu.edu/~howardd/alston/alstonforthoemmes.pdf
二
奧爾斯頓成就有三。一，如上所言，他在眾多哲學議題上有長足的貢獻，這令他獲得同行的讚賞，亦曾任美國哲學聯會主席。二，他研究哲學的年代正值基督教普遍被哲學界蔑視，但他鍥而不捨地把哲學精力投入宗教討論裡，寫出很多具創見的文章，令非信徒的哲學家對同行裡的基督徒另眼相看，也令基督徒後進有勇氣投身哲學界。奧爾斯頓與普蘭丁格等人於七十年代成立基督徒哲學會，以緊扣哲學最新潮流討論的態度推動基督徒研究與信仰有關的哲學課題，成為很多基督徒哲學家的討論平台，尤其重要的是，該會期刊不像某些神學期刊或護教刊物那般，有強烈的宗派議程或判教心態，而是純粹以理性辯論和新近哲學課題為主。三，他指導了一位十分傑出的學生，那學生在上述他所作的一切事上，可謂青出於藍，那人就是被《時代雜誌》於八十年代譽為美國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宗教哲學家普蘭丁格。
三
某些人介紹奧爾斯頓和普蘭丁格時，愛強調他們在哲學界鼓勵了很多基督徒後進，亦寫了很多宗教哲學著作，但這兩點均未能突顯出他們的真正貢獻。我們不應把一位基督徒在學界的「見證」看得過於那人在學界的實質學術成就，因那只會把學界政治化，也輕視了他們真正用力所在。奧爾斯頓和普蘭丁格二人的哲學研究在非宗教哲學議題上有極大的貢獻，普蘭丁格的哲學研究比較多直接以宗教議題為軸心，但其思想及理論觸及大量基礎哲學討論（例如模態邏輯），完全可以脫離宗教來研究，奧爾斯頓的著作則更明顯地是可以獨立於宗教議題的。這才是他們在哲學界取得聲望和尊重的主要原因，因他們顯出了罕有的哲學才華和哲學識見，能建立略為跨越哲學不同類別的體系來涵蓋其宗教見解。（加上「略為」並不是貶義的，因當代哲學之繁複不容人們隨便跨越不同類別。）這跟今天很多專心一致研究宗教哲學、但在其他基礎哲學議題上沒有甚麼貢獻的基督徒學者，有很大分別。（某意義上，宗教哲學是一門應用哲學，若在形而上學和知識論等方面沒有創見，其研究難以出現石破天驚的成果。）
在這意義下，奧爾斯頓的離世是十分可惜的，因為，雖然今天宗教哲學研究比四、五十年前蓬勃了，質和量也有增加，但在這些後輩中，我們已找不到奧爾斯頓這類人才（普蘭丁格和他幾位同輩不算在內，因他們已年過七十）。更可惜的是，現在倒多了一些基督徒為了護教而護教，又愛強調某些思想才是正統的（那些人通常是福音派信徒），然後排斥別異想法。他們未必不夠聰明，但其哲學涵養及視野卻是狹隘的。用香港教會比較聽得懂的話說：有些人的信仰反省以探索和建構為主，他們追求各類新知時會把信仰整合進去，不介意反省一些別人不會問的事，最終可給人一個十分學術和嶄新的感覺；但有些人的信仰反省卻以維護既有教條為主，他們的思辯能力多數只用來服務既有議程，雖然這在今天學界標準裡也可稱為學術，他們亦誠然十分用功，但卻了無新意，亦不見得能夠恰當地回應世界思潮。
四
順便一提，宗教哲學在基督教研究和神學研究裡（尤其新教的神學討論）不斷消失，彷彿成為絕學。現在的情況是，對中世紀基督教神哲思辯最通曉的人，幾乎全都是哲學出身的，反而很多（新教）神學界人士對那些思想一知半解，而且，更嚴重的是，他們有時就算想去了解，也因缺乏適當的哲學訓練，以致無法跟得上。不論是香港或美國的神學期刊裡，我都曾發現一些水平甚低的神哲討論，某些邏輯錯誤，或對相關討論的無知，一個哲學系研究生已可以指出來。（怎料，我批評某文章，對方卻反駁，而那期刊又會刊登，彷彿評審員裡沒有一位諗過少許哲學。）我的意思不是說，宗教哲學有甚麼了不起，人人必須要讀，而是基督教思想博大精深，在思想史上亦與各類思潮關係密切，但現今神學從很多哲學處境裡退下來，嚴重到一個地步，不少神學工作者只是某些哲學思想或口號的消費者，而非哲學討論的生產者，或哲學理論的建構者（這是借用一位哲學朋友的用語）。懂得運用少許歐陸哲學口號的神學人尚有一些，但懂得運用少許英美哲學口號的恐怕一個也沒有。此勢只會令基督教與世界思潮不斷脫節下去，令人憂慮。
五
雖然身在美國多年，但我無緣跟奧爾斯頓教授見面，只曾有一些電郵聯絡。他慷慨地允許我把他某些論文翻譯為中文，放在基督教線上中文資源中心內，好讓中文讀者認識多些基督教哲學討論。只可惜好事多磨，身子不中用，辦事又不專心，第一篇文章的工序遲遲未能完成，他已仙遊了。現在唯有儘快完成它，當作對奧爾斯頓教授的辭別和記念。
寫於二○○九年九月十六日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9.9.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