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一篇文章〈搜正生和學生驗毒──法理上的探討〉，從法理的角度去探討搜查正生會與學生驗毒的問題，這篇文章我會從公共衛生學的角度來討論學生驗毒。
第二級預防
學生驗毒是典型醫學上的「第二級預防（Secondary Prevention）」，就是希望找出已帶病（已經濫藥）但是未有病癥的病人，從而提供早期治療。（醫學上，第一級預防是避免疾病發生，例如免疫注射，第二級預防的例子包括乳癌檢查、定期量血壓等，第三級預防是已發病後避免病情惡化，例如哮喘病人使用噴霧類固醇來防止呼吸問題出現。）
要決定一個二級預防方案（測試 screening）是否有效，需要考慮的因素包括了﹕
- 疾病的盛行率（prevalence）──患病人口比率愈高，測試愈有效。
- 測試的假陰性機會（sensitivity [1]）──有病，但是測試呈陰性反應的機會（測試未能找出病人）
- 測試的假陽性機會（specificity [1]）──沒有病，但是測試呈陽性反應的機會（測試將沒有病的當為有病）
- 陽性預測值 （positive predictive value）──如果測試呈陽性反應，被測試者真正患病的機會
- 陰性預測值 （negative predictive value）──如果測試呈陰性反應，被測試者的確沒有患病的機會
- 錯誤鑒別（假陽性）所帶來的傷害──當測試呈陽性反應時，跟著而來的是一連串的診斷和治療，如果當事人其實沒有病，這些診斷和治療會帶來傷害，例如乳癌測試（X-光造形）呈陽性，下一步會是抽組織做病理測試（biopsy），但是這個就是一個侵犯性（invasive）的外科手術，有一定的風險，包括刺穿肺部等。
- 鑒別失敗（假陰性）所帶來的傷害──如果有病但是測試呈陰性反應，病人就得不到早期的治療，要等到病癥出現的時候才會知道自己患病。
上面的七個因素中，沒有一個是獨立的，它們互相影響，要決定是否採用一測試，必須一籃子的考慮。
除了上面七個因素外，測試的經濟成本也是一重要因素，但是，因為健康未必可以用價錢來衡量，所以美國預防醫學工作組（US Preventive Service Task Force）在決定是否贊同某一測試時，特別強調經濟並不是考慮因素。
驗毒的「陽性預測值」
是否值得驗毒，我們需要先計算「陽性預測值」和「陰性預測值」，然後再考慮錯誤預測（陰性和陽性）的後果。下面幾個例子可以用來闡明計算的方法﹕
假設一
- 一間學校有1000學生
- 其中100個學生濫藥（盛行率=10%）
- 驗毒的假陰性機會是10%──測試不會百分百準確，濫藥的學生也很可能知道怎樣偽裝
- 驗毒的假陽性機會是5% ──任何測試都會有假陽性，學生剛服用了某些咳藥水或者止痛藥，也會呈陽性
| 濫藥學生 | 沒有濫藥學生 | ||
| 測試陽性 | 90 | 45 | 135 |
| 測試陰性 | 10 | 855 | 865 |
| 100 | 900 | 1,000 |
這個測試的「陽性預測值」是66%，因為135學生會測試呈陽性，但是當中只有90個是濫藥的，有45個沒有濫藥的學生也會有陽性反應。也就是說，每成功的找出兩個濫藥學生，就會錯誤的「控訴」了一個沒有濫藥的學生。但是「陰性預測值」卻不錯，有 ~99% （855/865）
假設二
如果使用質數較差的測試，假陰性機會是15%，假陽性機會是10%，那麼
| 濫藥學生 | 沒有濫藥學生 | ||
| 測試陽性 | 85 | 90 | 175 |
| 測試陰性 | 15 | 810 | 825 |
| 100 | 900 |
1,000 |
「陽性預測值」會跌至49%（85/175），每次正確的找出一個濫藥學生，就會同時錯誤的指控了一個正常學生，「陰性預測值」卻還有98%（810/825）。
假設三
如果濫藥的學生很識偽裝，假陰性有30%，假陽性繼續是5%，結果會是
| 濫藥學生 | 沒有濫藥學生 | ||
| 測試陽性 | 70 | 45 | 115 |
| 測試陰性 | 30 | 855 | 885 |
| 100 | 900 | 1,000 |
「陽性預測值」是61% （70/115），「陰性預測值」是97% （855/885）
必須強調的，是50-66% 的「陽性預測值」並不一定是「差」，在預防醫學的測試中，我們很多時會接受低很多的「陽性預測值」，例如乳癌X-光造形的「陽性預測值」只有3-20%，但是因為如果可以發現早期乳癌，成功治療的機會很高，而延緩了診斷的後果卻是非常嚴重，所以醫學界還是大力建議婦女接受這個測試。但是，如果假陽性所帶來的傷害很嚴重，而且假陽性的機會很高，就不值得測試。用PSA來測試男性長者攝護腺癌是一個這類的例子[2]。
驗毒與驗癌的異同
但是，驗毒和驗癌也有很大的差別。測試癌症時當事人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病，她從測試可能可以獲得很大的好處（發現癌病，可以及早治療），所以承受風險也是應該的。但是如果沒有濫藥的學生，他們驗毒，自己沒有得益，而是完全為了「社會」或者其他學生的好處。
現在一個大的問題，是社會根本不知道那被誤中副車的無濫藥學生，他們會受到怎樣傷害。我上一篇文章已經解釋過，為了社會治安，要求市民忍受一些暫時的不便是可以接受的。例如有穿紅衣拿旅行袋的劫匪，於是警察搜查車站穿紅衣拿旅行袋的乘客，這個是合理代價，因為被搜查過後就可以離去，事後被朋友當罪犯的機會也不高。學校驗毒卻不同，驗錯了（假陽性）所帶來的後果可以是災難性的：父母未必明白甚麼是假陽性；老師、同學的歧視；可能被逼接受更多更侵犯性的測試等等，這學生很可能永遠「水洗不清」了。政府需要將這方面的程序公報出來，才可以估計驗錯的後果是甚麼。
最後，要決定是否值得驗毒，還是要回到「陽性預測值」上，支持驗毒的，都是從效益主義的角度來看這問題。那麼，如果幫到一千個學生，而只犧牲一個，而且傷害只是很輕微的，這是一個考慮；如果幫一個卻犧牲另一個，而傷害又很嚴重的，這又是另一個考慮。社會上面的有這些數據讓大家決定嗎？
至於學生和家長是否願意「為人民利益而自我犧牲」，這是個人的價值觀，不過希望上面的計算可以提供一些工具作為考慮的資料。
註：
- 嚴格來說，假陰性應為1-sensitivity，假陽性應為1-specificity。
Sensitivity = Number Screened Positive/Number Who Has Disease
Specificity = Number Screened Negative/Number Who Does Not Have Disease - US Preventive Service Task Force http://www.ahrq.gov/CLINIC/uspstfix.htm
（寄自美國。作者為美國預防醫學專科醫生和律師。）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9.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