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基督教傳入中國後，祭祖問題一直困擾著華人教會。基督教嚴禁拜偶像，包括祭祖，而教外人士則認為基督教是數典忘祖的，備受批評。因祭祖的問題，基督徒和慕道者便要和家人發生衝突，如果慕道者是長子嫡孫，那麼更可能要背上欺師滅祖的罪名。基督教神聖的誡律光環，來到中國卻變成孫悟空頭上的金剛箍。這三四百年來，基督教研究祭祖問題的著作汗牛充棟，其中有關中國祖先崇拜根源的研究不乏深遠得已到了宇宙邊緣之外，霍金的宇宙方程式不能涵蓋的奇異點，上帝亦未踏足之處，但結論卻簡單得很，就是堅持原地踏步，祭祖和拜偶像有極密切的關係，祭祖有迷信的成份，因此基督徒不得祭祖。甚至為了避免信徒誤拜偶像，在教內更不用「祭祖」一詞，而以「敬祖」代之。但奇怪的是，在翻譯聖經的過程中，卻毫無顧忌的用上「天堂」和「地獄」的佛教名詞，又用了民間信仰中「玄天上帝」的「上帝」。雖然在華人教會中，亦有贊同基督徒祭祖的學者和牧師，但由於問題敏感，難以宣揚和具體推行，偶一不慎，那就不得了，就會變成「自由派」和「不信派」。在「不自由派」和「信派」為正宗的情況下，祭祖問題便只限於神學院內的研究課題，所以一般信徒只能接觸到淺薄的宗教信條，不知道有其他的意見，更不知道反對祭祖對華人教會和中國文化有多大的傷害，此實屬華人教會的悲哀。
其實，以為現代人把古代信仰一成不變地承接下來，而摒棄祭祖，是十分膚淺的想法，因為在我們日常的生活中，有很多地方都與古代信仰有關的。例如我們常用的曆法，無論是陽曆或農曆，其根源都和太陽或月亮崇拜有關，若因為其根源與異教有關而棄用一切曆法，基督徒豈不是要倒退到蠻荒的社會生活嗎？更嚴重的是，教會學校或基督少年軍都有升旗的儀式，根據人類學的分析，旗幟是源於祖先崇拜或圖騰崇拜，那麼華人教會豈不是也要下地獄嗎？
現時華人教會認為所謂合乎聖經的「敬祖」方法，即基督徒家中不可有祖先靈位，不可燒香，只可在墓前默想、默禱和獻花等等，其實是毫無聖經根據的。如果反對家中設置祖先靈位是因為，祖先靈位是人手所做的，是偶像，那麼墓碑（包括記念碑）豈也不是人手做的嗎？為何可以接受大塊的石碑，卻不能忍受那小小的木牌呢？至於獻花和燒香的問題，若說燒香是迷信，先人根本收不到，但先人又何嘗收到鮮花呢？聖經沒有記載以鮮花獻祭給上帝或祖先的儀式，但燒香卻是舊約明文規定的宗教禮儀（出廿七20-21），同理，難道上帝是吃人間煙火的嗎？為何燒香只能是迷信，而不可用來表達敬和情嗎？相反地，新約聖經就記載了異教獻花的風俗，就是在徒十四13「有城外丟斯廟的祭司、牽著牛、拿著花圈、來到門前、要同眾人向使徒獻祭。」，在形式上，這與佛教或道教的喪禮，以獻花籃、花圈和花牌給先人沒有大分別。所以，認為獻花給先人的習俗是中性的、沒有異教成份的、又或是合乎聖經的，都是沒有根據和誤導人的。華人教會誤以為獻花禮儀是神聖的哥德式教堂，但內裡原是佛磚道瓦，實在可悲。
根據十誡中的第一誡（出二十3-5），「拜」和「偶像」在信徒日常的生活中都是禁忌。筆者聽過下面這些荒謬的「偶像」看法：基督徒沒有明星偶像，因為基督不可拜偶像；基督徒不可做雕刻的藝術或工作，因為犯十誡；六四死了那麼多學生，因為學生造了個民主女神，得罪了上帝。這種論調是錯把「精神」之神當作「神靈」之神，正如美國的自由神像，是自由精神的代表，而不是神靈的代表。華人教會認為「拜」只有神才配受，亦即是凡「拜」都只和宗教有關。所以除了上帝之外，甚麼都不可拜，否則地獄之火便會立即燒到屁股上。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喜劇演員梁醒波先生拍過的一齣喜劇電影「呆佬拜壽」，豈不是變成一齣愚頑人拜偶像的宗教電影？實係冇研究文化差異之至，華人教會只知西方握手是禮，卻不接受中國人的「拜」或「鞠躬」也是禮。不過奇怪的是，在基督教的崇拜禮儀中，有祈禱、唱詩、講道和奉獻，卻無跪拜和鞠躬的環節，華人教會堅持只有上帝才配受跪拜，但自已卻沒有跪拜上帝，又反對別人跪拜或鞠躬去表達非宗教的情感，這是甚麼道理呢？
還有一個流行但十分奇怪的反對祭祖的歪論，就是祭祖會令人信心跌倒。這裡說的人，明顯的不是指非信徒，因為非信徒本來就未有信心，所以不會有信心跌倒的情形。但若指信徒，那便很奇怪，因為當一個信徒看到另一個信徒祭祖，正常和合理的反應可以是憤怒對方這樣做，又可以是去問牧師尋求指引，但怎會是因別的信徒祭祖，自已不再信上帝，不再返教會呢？甚會有這樣可笑的信徒呢？但萬一真有這樣無知和薄弱信心的信徒，究竟這樣的信徒是誰牧養出來的呢？既然華人教會可以對虛構的軟弱信徒百般體諒，為何幾百年來，對因祭祖問題而卻步的千千萬萬慕道者漠不關心呢？
究竟聖經是甚樣講述偶像的呢？根據聖經出埃及記第二十章三至五節記載，十誡中的第一誡是這樣的：
三） 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
四） 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作甚麼形像，彷彿上天、下地，和地底下、水中的百物。
五） 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事奉他，因為我耶和華你的上帝是忌邪的上帝、恨我的，我必追討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反對祭祖的基本理由是傳統祭祖是向神主牌拜祭，因為出二十4-5明顯地指出不可造偶像和對「偶像本身」跪拜。但這樣的理由是錯把第一誡的重點，由第三節放到第四節。事實上，不可有別神才是重點，拜偶像只是拜別神的其中一種形式，第四和第五節是第三節的補充。根據第三節，可知十誡是不會接受別的宗教和神靈的，縱使那宗教不設神像。
另一方面，縱使是偶像，只有把偶像當作神靈，向他祈福求保佑才算是犯第一誡，否則不算犯誡。理由是摩西也曾兩次造偶像。第一次是銅蛇的故事（民廿一8），當時以色列人離開埃及，在曠野被蛇咬，耶和華便吩咐摩西造一條火蛇，掛在杆子上；凡被蛇咬的，只要一望那蛇，便得救活。埃及人本有拜蛇神的習俗，摩西造蛇，其實是很容易令這班出埃及的希伯來人把這火蛇當神拜，但聖經並沒有告訴我們有人把蛇當神拜。摩西造了偶像沒犯誡，希伯來人亦沒犯誡，直到後來，有人把這蛇當神拜（王下十八4），拜這些牛鬼蛇神，才算犯誡。而另一次摩西造偶像，就是在約櫃上面造天使基路伯（出廿五18要用金子錘出兩個基路伯來、安在施恩座的兩頭）。如果單單按出二十4（也不可作甚麼形像，彷彿上天、下地、和地底下、水中的百物）的命令，那麼摩西豈不是犯了誡麼？所以，由上面兩件摩西的事例來看，第一誡的重點應是「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而不是在「造偶像」。或有人會強辯說，人不可自作主張造偶像，但神親自命令則除外，神有權這樣作，而摩西造偶像亦只不過按照神的旨意去作。這樣的解釋顯然忽略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我們相信的上帝本是善的化身，縱使祂有權，亦不會去做不應做的事。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的神靈，不會是我們相信的上帝。而且，我們不要忘記人類始祖亞當夏娃是食了「能知善惡」的果子，而不是吃了一條傻瓜，我們又怎能善惡不分，盲目相信無知的講法呢？
或許是把問題錯配，每當歷史上宗教末落的時候，舊約先知總是在掃除偶像，指責人愚頑心硬，可惜沒去分析希伯來人改拜別神的原因。是否因為希伯來人對宗教團體的行為表現失望？是否因為信仰內容未能切合時代的需要？宗教團體是否誤解聖經？是否因為經濟、政治、文化、人口變遷等所帶來的衝擊？所以，即使有以利亞在迦密山上大戰巴力先知的戲劇性事蹟（列王紀上十八章），也未能為希伯來人帶來長久而穩定的宗教復興。及至新約時代，對照著第一誡，保羅的想法（羅馬書1:23將不能朽壞之上帝的榮耀、變為偶像、彷彿必朽壞的人、和飛禽走獸昆蟲的樣式）和傳統思想還沒有多大改變，即不可造偶像和對「偶像本身」跪拜。然而，羅一23既不能說出其他宗教的真實情形，也不合乎基督教本身的情況。一般人拜神，並不是拜木頭石像本身，而是拜木頭石頭所代表的「神靈」，又或依附於木頭石頭上的「神靈」，信的都是超自然的神，而不是必朽壞的木頭石頭。由此可見，保羅並不了解其他宗教，未能說出其他宗教的真實情形。另一方面，人類的感官能力僅能感知三度空間的事物，所以無法理解超乎三度空間的神靈。因此，就算是上帝，若要向人啟示和顯現，也要如風、似火、像鴿子等等三度空間的形式向人展示。所以要明白神靈，異教把神靈具體化，化作石像木像也是很自然的事。更重要的是，基督道成肉身豈不也是把上帝具體化，要讓人了解超自然的上帝嗎？
在文化方面，華人教會不是唯一受文化衝擊的團體，自古以來，希伯來人都受到巴比倫、埃及和迦南地區的文化衝擊，希伯來人並非完全抗拒外來文化，例如耶穌死後，約瑟用細麻布把耶穌的屍體包裹好（太廿七59），這種用布裹屍的習俗很可能是來至埃及木乃伊的文化，但希伯來人亦取其葬殮形式。另外有些外來文化，甚至成為信仰的部份內容，十誡便是受巴比倫的漢謨拉比法典（Code of Hammurabi）影響而出，箴廿二17-廿三11幾乎是逐字引自埃及的阿門內莫普的教誨（Teaching of Amenemope）。另外，在創世紀中，亞伯拉罕常常築壇，當時猶太教還未成形，沒有自已的獻祭儀式，所以亞伯拉罕所用的宗教儀式，不是來自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各種宗教，又會是來自甚麼地方呢？而所羅門時期建造的聖殿，根據考古的發現，聖殿是參考當時的巴力神廟而設計的，所以聖殿和巴力神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同樣，基督教的信條也受到不同文化的影響，例如「三位一體」的觀念便是取自聖經中樸素的神觀材料加上「同一本質」這核心觀念而成，而「本質」的觀念便是來自希臘哲學，而不是來自新舊聖經或希伯來的傳統。這些事情都告訴我們，人類沒有一種超然獨立的文化，但各種文化都可以發展信仰的工具，不必盲目排斥其他文化，否則猶太教和基督教一早便不能生存了。
中國民間信仰和舊約有很多相似的獻祭形式的地方，中國廟宇常用的壇香和油燈，摩西亦有壇香和油燈用於會幕之中（出廿七20-21，出三十7-8）；中國人用白切雞和燒豬還神感恩，希伯來人則用燒乳鴿、班鳩、燒牛和燒羊來獻祭（利未記一章）；中國人拜神用燒酒，希伯來人亦有用酒作奠祭（出廿九40）。如此相似的獻祭形式，本應是很好的宣教橋樑，把中國人引向基督教的上帝，正如保羅透過未識之神這石像，把希臘人引向上帝。可惜，華人教會沒有好好把握這橋樑，卻把中國民間宗教所有的東西，無論好壞一概否定，連與神祇無直接關係的祭祖也同時否定，但是自古以來，上帝沒有向中國人啟示，我們怎能怪責我們的祖先拜別神，怎能指責中國民間宗教的傳統呢？還有，在華人教會的信仰教導裡，無論是一般的屬靈書籍、雜誌、主日學和佈道會，中國民間信仰和祭祖都視為大罪，甚至比無神論者離上帝更遠，更應受懲罰，所以信徒必須放棄拜祖先的習俗，甚至要拆毀祖先靈位。雖然中國民間信仰包含很多不同的成份，有功利的、有迷信的、有感情的、亦有道德的，錯綜複雜，但無論如何，這些信仰都相信宇宙有神靈，相信人有靈魂，信眾又懂得向神靈感恩，這些特質都並不與基督教教義衝突的，但華人教會卻沒重視這些特質，基督教要本色化，恐怕只會是幻想，實在十分可惜。
其實祭祖是包含了很崇高的的人文精神的。近代儒學大師唐君毅先生，在《生命的奮進》一書裡面的「懷鄉記」，就講述自已對祭祖的看法：
「我十六歲才回鄉，以前從未上墳，亦無祖宗之觀念。記得祖母在時，他從故鄉到成都，總是帶一本家譜。每見我無聊，便說你何不看看家譜。我覺得非常好笑。家譜有甚麼好看呢？而且我在十三、四歲時，便看了新文化運動時反對跪拜的文章，故以後回鄉，亦不再去上墳，祭祀時亦不跪拜，若以此為奇恥大辱。到我父親逝世，才知祭祀跪拜，乃情不容已。後來回鄉，便總要上墳，晨昏亦親在天地君親師之神位及祖宗神位前敬香。我同時了解了人類之無盡的仁厚惻怛之情，皆可由此慎終追遠之一念而出。」
唐先生燒香祭祖的態度是很值得華人教會參考的。假設有人敬香祭祖是要表達對先人的思念情懷，他沒把先人當作超然的神靈，沒有向祖先祈福求保佑，更沒有想到先人會收到香或令先人在九泉之下豐衣足食，我們還可以批評他甚麼呢？筆者並不是說惟有燒香祭祖才對，獻花祭祖是錯。基督教在中國已有幾百年歷史，很多基督教家庭都有了新的祭祖習慣，不必強行改變過來。但華人教會應多點包容傳統的祭祖習俗，而且應該由信徒、學者和教牧一起討論，找出合宜的祭祖形式。
同樣是四百年，困擾數學家的費馬大定理已經得到證明，中國亦由三寸金蓮變成上太空的年代，中國人都站起來了，惟有華人教會仍蹲在教堂破落的一角反對祭祖，豈不落後哉？所以華人教會應立刻改革，摒棄傳統錯誤的教條，還中國人一份情。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講場時代講場，2009.7.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