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感到希奇，那個晚上為何下那麼大的雨？ 在群山環抱的海岸線上，一群人肅立在雨中的金鐘軍營外：是遠道而來的威爾斯親王，還有一臉落寞的港督彭定康，及很多很多官員。雨水毫不客氣地打在他們的衣上、臉上、眼上、眉上，激動著離別依依的蒼茫悲戚。
威爾斯親王開始講話了，他愈講，雨下得愈大。
我已忘記了他講些甚麼，只記得沉重的雨絲不住地打在他已在滴水的睫毛上、嘴唇上，卻絲毫沒有動他一分；他神情如故地自若，彷彿要向無情的雨水宣示一身的傲骨。說完了，音樂奏起，眾人的目光靜止在鼓樂的節拍之中，小雨點啲嗒拍和，像個不懂事的小孩在拍手叫好，毫不體恤離人的心情。永不落日王國的餘暉，在小島的雨中閃爍著光芒，觸動了在它照耀下成長的人的心事⋯⋯
記得在大學以前，我從來不知道甚麼叫做「國家民族尊嚴」，只知道自己成長在一個頗不錯的環境之中，雖然不是錦衣玉食，卻擁有著一切成長所需要的東西：和平的社會、基本的教育、衣食的豐足、言行的自由。當我初到大學校園，看到大字報上寫著香港主權應該歸還中國時，我是一臉的希奇：他們不怕嗎？為何他們想要改變現在的生活，把自己交付給一個他們並不瞭解的國度？在大學一年級，我開始重新翻閱歷史，近代中國所經歷的一切苦難、困境、爭扎及哭泣，像一盆熱水撥向我冰封的腦袋，我甦醒了！裡面的熱血在鼓動，思緒卻開始混亂、沮喪起來。我發現自己原來一直處身在一片借來的時空之中，我的根本不在這裡，而是在那個我感到陌生的國度裡，那裡似乎仍然貧窮、落後，而更重要的，是她有著沉重的歷史包袱──那自清末以後所受的屈辱，及隨之而來的自我否定，繼而一再的跌倒又站起，在反省之中的大起大落⋯⋯
那些風雨飄搖的歲月，於我都太陌生了！我將何以承受？
我並不是如此長大的。在我的歷史之中空白了一段，是我永遠只可以憑藉想象才可以參與其中的：我本該在四、五歲便拿起小紅書高呼「毛主席萬歲」；本該上山下鄉過了幾年勞苦的日子，然後在一把年紀拾起失去了的書包再上征途；我本該受過親人流離之苦，接受過溫飽難測的命運⋯⋯這一切一切都是在那個國度裡，那些與我同齡的親人們所背負的，而我，卻竟在不知不覺之間被免去了這段命運！或許是有人早已替我們付了這命運的代價，是那些百年前在戰爭中陣亡的戰士們？還是那些為爭取國家站起來而燃盡自己的同志們？總之，我幸福的童年，是在我未知道以前就為我預備好了，並替我經營著，直至我靜悄悄地生在這「米」字旗下，我在她懷中成長，她為我保存了童年該有的天真及少年該有的自負。如今，我怕對那乳養我成長的異鄉人說聲多謝，或許是我無法理解，那本來是不懷好意的企圖，何以竟造就了我的幸福！在這夜，脫軌了的歷史將重新被接回，然而，我空白了的卻無法再被填上。我的心迷失在哀悼與期盼之間，茫然若失卻又無所適從。或許是蒼天有情地理解我，今夜，衪為我下著這不絕的淚，為我傾吐著自己仍未能理清楚的情懷，也叮囑我要深深記著，在這段歷史之中該有的欣慰與感激。
午夜將至，新建的會展中心屹立在朦朧的夜色中，耀眼的燈光在雨絲之中顯得迷迷糊糊的，像昏昏欲睡的目光，期盼著深宵寧靜的安息。只是，它這夜未能成眠，因為，它必須見證這雨中莊嚴肅穆的慶典。而這雨，大概不會停了！它是為我而下著的。
（筆者按：寫於2001年11月10日）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9.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