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因六四而離港，我們一家卻因六四而回港。
自出娘胎，父親便教導我，一定要離開香港，那怕流浪到天涯海角，也要離開這兒。雙親經歷抗戰，後來是國共之爭。他們很害怕自己的孩子，也落在政治不安的環境中，所以便無日不鼓勵他們發憤圖強，學得一技之長，便可以遠走他方。假如他們知道中國政府會實行「一國兩制」，中國香港可以保留資本主義的運作模式，有言論和結社自由，便不會終日忐忑不安，要每個小孩都戰戰兢兢的離鄉別井，在外漂流。
六四發生的時候，我不在香港。但在海外消息靈通，在電視螢幕上看到的新聞影像，比起香港，一點都不會少。聞說美國政府用衛星錄得的圖片，影像更多更清晰，所以有許多鏡頭，因為太血腥，只在香港以外的電視台才敢播。
真的，真的太血淋淋了，相信在海外居住的朋友，有把當時電台、報章的新聞保存下來的，經過二十年，也未必有膽量再看。現在我才明白，當時為甚麼性格堅強的母親，一邊看新聞時一邊說：「太殘忍，不想看，不想看。」
這個夏天，在柏克萊陳大姐的家，認識了記者曾慧燕小姐。她那時正在美國進修，陳大姐請她來作客，認識一班剛從海外各地來到，參加「海外華文女作家聯誼會」成立典禮的女作家。而我是因為「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的創會會長盧因先生的推薦，才出席了這盛會的。 大伙兒談得很投契，後來我還跟陳大姐去了柏克萊大學，聽聽當時熱血沸騰的兩岸留學生，怎樣在他們組織的中國留學生會舉辦的論壇裡發言。他們慷慨激昂，各自大罵兩岸的政府貪污、腐敗、無能。台灣留學生說得最多的那句話是：「你不要以為國民黨比共產黨好……」；而大陸留學生則說：「你們看，農民餓死多少人喇？改革開放十年，政府拿了他們多少米糧，一直只給他們白條紙（只記帳沒錢拿）……」他們愛國之心，令我十分感動！
閒談中知道，慧燕在六四的時候，幾乎立即買了機票返北京，但朋友對她說，現在回去沒大用，他們不會給你用記者的身分回去採訪的。好好呆在美國唸書，拿了美籍才是辦法。我十分明白她的心情，因為我自己也想立即飛返香港，不想多留在加拿大一刻。假若不是有兒有女，有不能逃避的責任……
但自從那年那月始，六四的召喚從沒有停止──
一幅是生，一幅是死
我未能釘緊歷史的喉頭
但我還是執著
兩片薄薄的相依
繼續未完的開拓
（新詩〈鈕扣 ─ 悼念六四〉，曾載詩集《刮風的日子》。香港：當代文藝出版社，頁29）
（陳中禧寫於六月七日，作者保留版權。）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9.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