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不太喜歡重看有關六四的紀錄片，因為每一次看，我都會很傷心，忍不住要流淚。六四後的幾年，我都不願意返北京，一九九四年，當我再重回北京，步過天安門廣場的時候，我遮蓋著自己的眼睛。我自己曾經在北京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從一九八一年開始，我就長駐北京，到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報社一定要我返港為止。我曾經在北京天安門看到很興旺的場面，但在我六月三日晚上在香港看電視的時候，興旺的場面在旦夕間毀滅了。
因此，當我一九九四年重回天安門的時候，我是掩面不看的，因為想起六四的場境，就使我很傷心。所以，很多朋友曾經拿六四的紀錄片給我看，我都不太願意看。今次，林牧師希望我來善樂堂分享，我勉為其難看了一遍。當我看的時候，感到這二十年壓抑的感情，都沒法消去，我一邊看，一邊流淚。
就影片本身，有兩個片段我有很大的認同感︰
一、六四天安門事件導致整個蘇聯東歐的崩潰︰
當然，他們這樣說肯定是誇大了，因為不可能單一件事情，就導致人家整個社會主義陣營分崩離析。但是他們的描述也是很形象化，西方有句成語「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最後一根稻草」就是天安門事件。而直接導致整個蘇聯東歐民眾起來推翻共產主義暴政直接的契機，就是這「坦克人」。六四發生半年後，這幅「坦克人」的照片鼓動了東德人民起來推倒柏林圍牆。片中一位記者訪問東德人民，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勇氣，無懼於東德的軍隊，他們說是因為受到「坦克人」照片的鼓舞。所以，可見「坦克人」對整個世界有何等大的意義。
鄧小平事後分析天安門事件就提及到「大氣候」和「小氣候」的問題。
人類在二十世紀，進行了一場社會政治的實驗，實驗建立一個烏托邦共產主義的理想世界。一九一七年，列寧建立第一個共產主義國家後，共產主義的思想就風捲殘雲地向世界擴散。一九四九，就到中國建立共產主義。整個二十世紀，如果以蘇聯為一標記，由它一九一七年立國，到一九九一年垮台，這七十幾年是人類嘗試摸索建立烏托邦共產主義。過程中，人類付出了很沉重的代價，就是生命的代價。蘇聯在這七十多年中，由史太林時代，各樣政治迫害、清算運動，共死了五、六萬百人。
而中國又死了多少人呢？就算以國內學者最保守的估計，有三千萬人；稍為放寬的估計，就達五千萬人。除此之外，四九至七六這廿六年間，受到種種政治迫害的人，最少有一億人。以當時中國十億的人口來計算，就有十分一的人受到政治迫害。這就是中國參與了共產主義的嘗試後，所付出人命的代價。
亞洲還有另一個國家柬埔寨，它在七十年代也曾進行了共產主義的嘗試，但在短短五年內，全國六百多萬的人口，死了二百多萬。這是整個人類在上世紀為了實踐烏托邦而負出沉重的代價。
究竟鄧小平事提及到「大、小氣候」是甚麼呢？
八十年代，很多人覺醒原來共產主義的路是走不下去的。人們懷疑一個要那麼多人死的制度不可能是人類的烏托邦，所以這種反思已經開始了。這種反思到了八十年代中期，由於蘇共總書記戈爾巴喬夫提出「新思維」和「開放性」，整個蘇共的堡壘已出現很多裂痕。所有社會主義陣營國家都思考這個問題，希望放棄這個制度。這就是鄧小平所說的「大氣候」。
那我國是否跟隨這個「大氣候」呢？不是，我國雖然有慘痛的經驗，這個經驗造成很沉重的悲痛。所以，到毛澤東死後，這種人民發自內心的訴求開始出來。在這個過程中，蘇聯和東歐的人民比我們先行一步，但他們始終缺乏來自人民力量的勇氣去面對暴政，直至中國發生了六四事件，我們的人民表現出如此的勇敢，反而激勵東歐的人民，對他們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所以成了他們「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六四後，「坦克人」這種勇敢的形象見於全世界的報章，反過來促使推動蘇聯東歐人民的反抗。六四發生半年後，柏林圍牆倒下了。我有機會在八十年代早期到柏林採訪，西德方面，人民可以近距離到圍牆參觀，但東德方面，距離圍牆一公里，已經有軍隊和大量路障所欄阻。我當時印象很深刻︰「一道牆，兩個世界。」我當時認為，這道圍牆倒下只是遲早的問題，而是由東面的人所發動。果然，最後真的由牆東面人民發動將它推倒。隨著蘇聯和東歐的崩潰，整個共產主義世界變得分崩離析。
我想說，不要只看到「坦克人」對我國的重要性，還要看到這幅照片對世界作了很大的貢獻，就是通過老百姓的勇敢，結束了這場慘無人道的社會主義實驗，這就是「坦克人」對整個世界的意義。
「坦克人」對中國歷史上的意又是甚麼呢？
去年我國主辦奧運的時候，官方的宣傳提到︰「我們完了民族百年的奧運夢」。沒有錯，這點是肯定的，但我們也不要忘記，中華民族仍有一個百年的民主夢。自孫中山革命，推翻滿清皇朝，建立了亞洲第一個共和國，就是中華民國。可惜袁世凱不久君主復辟，使到老百姓知道，形式上建立一個共和國並不能得到真正的共和。所以，一定要有民主和科學在其中，於是我們的先賢在五四提出「民主與科學」。自這個口號提出來後，我們的民主夢就成了中華民族百年的追求。
在整個追求的過程中，我們可以分為三個完整的三十年︰
１、由一九一九至一九四九︰
這三十年可視為共產黨領導全國人民追求民主。這句話，大家聽起來可能會感到不是味兒，但這其實是真的。我查考過一些文獻，共產黨以很少的人數打敗幾百萬的國民黨軍隊，依靠的是甚麼呢？毛澤東總結了「三大法寶」︰黨的建設、軍隊和統一戰線。統一戰線很重要的，意思是全國人民共同的理想，然後以這個理想作為大家統一的目標，統合全國各種政治派別人，在一個共同的理想下聯合起來。那時候，民主就是全國人民的共同理想，五四運動重要的推動者陳獨秀，他在五四之後半年，就成立了中國共產黨。可見以民主作口號，是可以得到足夠的支持去建立共產黨。共產黨建立後，常在報章上提倡民主。大家可能會聽過四十年代著名的「瑤洞對」，毛澤東就與既不是國民黨，也不是共產黨的王炎培對話，史家稱為「瑤洞對」。當時王炎培問毛澤東，他說︰「歷史上很多的皇朝在掌權前都會吹捧自己，但它們最後都是腐敗滅亡，你將來怎樣可以避免這個『朝起朝落』的週期呢？」毛澤東當時的回答是︰「我們找到新的辦法，這就是民主！」
這就是「瑤洞對」核心的內容，當「瑤洞對」向外廣播的時候，所有人都「拍爛手掌」，他們都稱讚共產黨有抱負，為中國人尋求民主。當時，一位路透社的記者在另一個場合問毛澤東，你所說的民主和自由其實是甚麼？毛澤東清楚地回答︰「我們追求的民主，就是林肯總統的民有、民治和民享，我們追求的自由，就是羅斯福總統提倡的四大自由，宗教自由、思想自由、免於匱乏的自由與免於恐懼的自由。」所以，毛澤東對路透社記者的對話被廣播後，全國上下都很興奮。他們認為真正找到一個政黨，願意為中國帶來民主和自由。所以，得民心者得天下，毛澤東就能以少數的兵力開始把強大的國民黨軍打敗而取得政權。
２、由一九四九至一九七九︰
取得政權之後，很難想像一個以民主為標桿的政黨竟在國家的憲法寫上「專制」兩個字。一九五四年，第一份國家憲法就訂了「人民民主專政」，到了一九八三年修訂國家憲法，就連「民主」也省去了，變成「無產階級專政」。
鄧小平就曾經說有「四項堅持」，其中一項就是「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很難想像一個喊民主三十年的政黨，竟然在自己的憲法寫上「專制」。
寫上「專制」之後，國家就進入第二個三十年，就是死了五千萬人、有一億人受到政治迫害的三十年。
３、由一九七九至現在︰
毛澤東逝世後，中國制度不妥當的地方已經很清楚。中國共產黨官方的文件也承認，到了一九七六年，國家已處於崩潰邊緣。當時，改革是舉國上下的要求，也是黨內外的共同要求。在這個共同要求下，鄧小平才可以復出。他復出後的改革，很快就知道與人民期望的改革是完全不同。他的改革就是保存中國共產黨的條件下進行，因此改革的幅度很有限，但老百姓的要求，就是改革整個制度本身。所以，民間的改革力量與官方的改革力量很快就分道揚鑣。
我們看到，人民對民主的訴求已經續漸恢復，共產黨強權的鎮壓，在一九七六年四月五日開始，藉著周恩來逝世而發生的第一次天安門事件（後稱「北京之春」），已經開始叫出「民主」這口號。到一九七九年，西單民主牆的民主運動又再興起。西單民主牆運動有一個訴求，就是政治現代化，最著名的就是魏京生貼的大字報，標題是︰「第五個現代化」。中共官方所希望的改革，只限於農業、工業、國防和科投上，但老百姓認為還需要政治民主化。沒有「第五個現代化」，也不足以令中國成為一個真正的現代社會。但魏京生提出「第五個現代化」後，卻被政府判了十五年刑獄，只是一張大字報，就換來十五年的監禁，這就看到了鄧小平的本質了。當然，沒有人想惹禍上身，民主的聲音因而被壓制。
但民主聲音最終壓制不了，到一九八九年，終於爆發出來，這就是六四事件。六四事件讓我們看到的「坦克人」是甚麼呢？他是承載著民族百年的民主夢！所以，由五四到六四，儘管在強權的壓抑下，我們的民主夢仍然延續下去，而且很有勇氣和承擔去完這個民主夢。
這幅「坦克人」對我更深的意義是甚麼呢？
就是提醒我，民族這百年的民主夢仍未完，我們要勇敢地負起這個責任，去繼續完成這個民主夢。
六四事件這樣血腥的鎮壓發生後，沒錯，民主的聲音被鎮壓了二十年，但是否等於可以永遠壓下去呢？當然不是，零八年就出現了一份《零八憲章》。《零八憲章》雖然不像八九民運事件，也不像西單民主牆事件，但它是更加柔性的力量對政權提出控訴和衝擊。有很多人覺得《零八憲章》太陰柔無力，只不過是知識分子的一些搞作，根本沒有殺傷力。但我並不同意，老子在《道德經》有一句話︰「天下之至柔……莫柔於水……無堅不摧。」沒有東西比水更柔，但水卻是無堅不摧。又有云︰「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這就說明為何《零八憲章》提出的是基本的要求，但當局對《零八憲章》卻怕得要死，封殺發起的人。《零八憲章》提出的全部都足要共產黨的命。例如所有政黨都要在憲法中活動，但共產黨往往並不在憲法的規範活動，就算最後一條轉營正義，就足以令共犯垮台。轉營正義就是在歷史上任何的政策造成人民的損失，都要公開道歉。這個《零八憲章》的條款，好像是很平常和合理，沒有殺傷力。但不要忘記，整個蘇聯和東歐的崩潰，就是從戈爾巴喬夫提出「開放性」開始，他允許老百姓探討社會問題，於是所有蘇共及其他社會主義共產政權歷史上的錯誤都被提了出來，原來是不堪一擊的。蘇聯和東歐的共產國家，他們的崩潰都由平反歷史問題開始，更何況中國共產黨曾導致幾千萬人死亡和一億人被政治迫害。因此，轉營正義這一點已足以令共產黨置諸死地。《零八憲章》表面上看來很柔軟，但都足以置共產黨於死地。這也說明中國民主鬥士的血肉之軀雖不能抵擋坦克，但卻轉了一個更柔的方式來與你周旋。我所此看到「坦克人」精神的延續，看到五四先列對民主的訴求的延續。
最後，我覺得六四後的二十年來對民主訴求，表面上被中共政府鎮壓了，但二十年後卻改變了更柔和更有力量的方式去延續郵華民族的民主訴求。以上就是我從「坦克人」的照片，將它放在近百年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來分析，就知道這張照片鉅大的歷史意思。
二、整個民族處於集體失憶的狀況︰
當記者拿「坦克人」的照片給北大的學生看，他們竟不知道是甚麼，有人以為是行為藝術，有些人以為是閱兵，這是很真實的狀況。他們真的不知道二十年前發生了那件驚天動地的六四事件。這陣子，因為六四臨近，我受邀到很多地方演講。令我驚異的，就是連本地的學生也受到官方思想控制和集體失憶的影響。具體典型的例子，就是「港大」學生會會長陳一諤對六四的說法。記得我最近到一所中學講六四，他們是一群中六的學生，我覺得內地生他們親中是理所當然的，但仍有本地生這樣問我︰「為何你只講西方式的民主，為何你不講鄧小平的民主？」我回答︰「民主沒有分東、西方的！」我就舉剛才毛澤東的例子，清清楚楚地回答了這位學生，連毛澤東都說他的「民主」是林肯總統所說的民主，是羅斯福總統提倡的自由。至於我為何不說鄧小平的民主，因為鄧小平將「專制」寫上憲法當中，那還有甚麼民主可言呢！鄧小平竟然下令向學生開槍，他還有甚麼民主呢？青年人有這種態度，其實令人很傷心。
當然，甚麼原因令青年人變得無知呢？政權不允許你知道是其一，但身在香港的我們，仍然身在自由社會的我們，我們又怎可以去附和這種令民族集體失憶的事情呢？這真是值得我們反省。
根據支聯會對全香港初中和高中生歷史課本的分析，提及六四事件的，不足二百字。今天的香港，是全中國最自由的地方，但我們尚且協助中共去令民族集體失憶，這是很可悲的。但我愈見到這情況，我就愈覺得身為中國人，更希望國家早日有民主。我身為有份見證六四的記者，更加有責任將真相講出來。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本文為作者於五月十日在六四廿週年影像分享會──《坦克人》之影後分享，由基督教善樂堂整理和提供。標題為本刊編者所加。該影像分享會由基督教善樂堂和《時代論壇》合辦。）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9.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