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跟一位信徒討論女人可否講道，對答大概如下：
「我讀了幾年聖經，思想過這問題，我敢肯定聖經反對女人講道，連帶查經也不可。並且，我從沒見過有人可成功反對我的看法。」「從未見過？請問你讀過甚麼書？」「沒有讀過甚麼。」「看來你信主日子不長，亦不似很懂神學，為何如此肯定？」「我答不出來，但我肯定我是對的。」
之後，我無法跟他再談下去。因為，當我說「你沒有讀這個那個……你這一個思考出了錯……你不應該聲稱你一定對」，他就很不高興。那個「你不應該」太要命，足以終止對話（conversation stopper），因為今時的人最惱怒的就是別人告訴他們不應該接受甚麼，那叫做侵犯思想自由，不尊重多元。他們頂多只能聽得進一些包含謊言的話：「噯，我也不懂的，但我們不如考慮這個想法……」。這個情況，相信各位或多或少見識過。
一、有愛心但沒有誠實話
「用愛心說誠實話」，英文是speaking the truth in love 。如果我們只關注愛心是否充足，到最後把對的事或真理（ truth ）說得模模糊糊（暫且只討論可以清楚明白的那種），這還算得上用愛心說誠實話麼？例如小組查經，某人很熟悉那經文，比組長更通曉，他應該扮無知、千辛萬苦似的回答組長那些形構錯誤和抓不著重心的問題，只求談笑風生地跟組員東拉西扯，虛度三十分鐘，抑或自告奮勇出來講解，指明某種想法為錯，務求聚會完結前，人們至少有機會聽一聽比較正確的解釋？照道理，查經的目的是要明白聖經。然而，若有人這樣出來講解，很多時別人會覺得他不尊重，就算講了誠實話，也錯在沒有愛心（也會有人認為要把大量精力放在如何捉摸別人心理，以求兩全其美，但那個「大量」是要很龐大的）。然而，我們可有想過，那些談笑風生浪費時間的表現更嚴重地違反了「用愛心說誠實話」？那裡連誠實話也沒有！似乎，我們比較鼓勵別人有愛心地隱瞞事實，多於鼓勵別人有勇氣說誠實話，到一個地步，很多信徒只會用「你沒有愛心／尊重／禮貌」來漠視對方，還要振振有詞地自以為只不過奉行聖經教訓，對講誠實話的人要求有愛心，否則立刻用「知識叫人自高自大」來指摘他們。（有趣的是，同樣把別人視為知識太大，可以漠視的，是一個不信的非斯都。）
二、成功須苦幹
有時看美國的電視劇集和電影，會覺得很膩。讀者記得《功夫熊貓》麼？平庸和肥胖的小民阿寶幻想自己是武林高手，怎料原來他真的天生慧根，突然被高手發現了，不消幾天就領悟武學真義，打敗連師傳也擋不住的敵人。我覺得主流美國文化多有這含意，暗示人們不用苦苦修練都已是武林高手，彷彿隨便在街上走走，便會碰到個電腦奇才，又或身手敏捷、拿起槍來百步穿楊、危急時反應冷靜同時頭腦靈敏、猶如受訓十年的特務──並且還要是年輕貌美的。在這氛圍下，人很容易忽略一個簡單的做人道理──我們都是平凡的，成功須苦幹，甚至苦幹後仍可以是不成功的。
不要以為教會特別清高，可以免疫。教會尤愛令人們感到自己很受重視。曾有一朋友對我說，教會裡的人面對輕微情緒起伏卻仍會是很難放手的，因為今天分享了出來，接續幾星期都會有人噓寒問暖，令本來已忘記那事的你，又重新回到那個不開心的情緒狀態。說回查經，為了鼓勵人們主動學習聖經，為了強調人人皆祭司，教會的查經文化有意無意地會令人們感到，雖然自己不學無術，但卻可以很有能力和智慧地通曉聖經；到一個地步，就算有一位神學教授站在他面前提出異見，他都可以嗤之以鼻，大不了用一句「你是不信派」幹掉那教授。這樣的氛圍漸漸培養出一群經常用自己狹隘思維拒絕別人更好意見的基督徒，他們還要以為這才是信仰面向上帝的優越表徵。
三、對學問知識的衝擊
在這樣的社會潮流和教會文化下，其中一個重災區，就是學問。「學無前後，通達為先」這句話很多人都懂得用來警剔別人不要以為自己學問高就自以為是。但他們似乎不為意，這句話同時承認了學問是有前後的。總不成一個不學無術的人，以為自己簡單想出來的東西（且假設他想得很盡力和認真），可以輕易地成為真知灼見，字字鏗鏘吧？
當然，「盲拳可以打死老師傅」，若天縱英才，少年大衛也可以殺死歌利亞，這些常識沒有人會反對，我們亦不用崇拜專業主義。但問題是，這世上恐怕有太多人、太多基督徒，以為自己是蓋世奇俠，臥虎藏龍，可以一個不經意地就──「哎唷！」我幾句便駁倒你了、我動一動腦筋就想通這一切、我二十分鐘的講道就把教會與社會時局關係說穿了……
於是，「朋友，讓我（誠意地）告訴你，你在這裡這裡未弄通，其實是這樣的……恐怕你只是停在這課題的開端……」這類說話，變成世上最驕傲、最有階級歧視、最沒愛心的說話，是為「用愛心說誠實話」這經文的當代（扭曲）新譯本。
（寄自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