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看了梁文道先生宏文〈基督不丟石頭〉（二○○九年二月七日《明報》），引經據典，論點一環扣一環，博大精深，令我羨慕不已。尤其看到梁先生說耶穌「親自祝福」一「『生活作風』不好的」撒馬利亞女子，內心大喜。如果耶穌連這種人也祝福的話，那我這「資深罪人」有福了。我雖然生活上有很多可改善的地方，但還不至於「可恥」，耶穌一定也會祝福我！為了更深入瞭解〈基督不丟石頭〉一文，看看耶穌還說了些甚麼，我先翻開約翰福音，（以後有機會再拜讀郝華斯先生的大作）看到第四章才找到梁先生所提耶穌和撒馬利亞女子聊天的事。梁先生果然說得對，耶穌真的沒有指摘這名女子的過往，但卻也找不到他「親自祝福她」的話。看到第八章，才找到「基督不丟石頭」的記載。那裡題到有人想陷害耶穌，就去問他該拿一個淫婦怎麼辦。（原來按猶太人的規矩，該用石頭打死她。）耶穌對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當那些人一個個離開後，耶穌那女子說：「我也不定你的罪。」（這該表示他沒丟石頭吧！）再看下去，想知道那女士後來如何，那曉得整卷約翰福音再沒提起她。她有沒有再與人行淫呢？如果我是她的話，大可以放心過同樣的生活，更不用像以前那樣偷偷摸摸的，擔心給人抓到。誰要來抓我，我就祭起耶穌所賜的護身符：「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我。」看誰有資格懲罰我！
得意之餘，忽然想起，耶穌對她說：「我也不定你的罪。」心中好像淋了一盆冷水。這不是明明指出那女子所做的在耶穌眼中是罪嗎？（對不起，吳敏倫博士，我知道你會說「何罪之有？」不過梁先生只提耶穌，沒提及你。）而且耶穌的話還沒說完，他接着說：「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這不是明明叫她不要再過以前的生活嗎？這就奇怪了。一個人明明犯了罪，耶穌不但不責備她，還保護她，叫其他人沒辦法懲處她。但耶穌救了她一命以後，卻又叫她不要再這樣生活。這是怎麼會事？
不被定罪，也不要犯罪
看了梁先生等學者的文章多了，總算學會了一些做學問皮毛。知道關鍵一定在梁先生所引用的約翰福音。翻呀翻的，翻到了「因為神差他的兒子（即是耶穌）降世，不是要定世人的罪，乃是要叫世人因他得救。」怪不得他對那女士說：「我也不定你的罪。」原來他所有人的罪都不定，還要救他們。那可真好！我們怎麼生活都無所謂，不犯罪當然沒問題，即使犯了罪，不定的話，還不是一樣沒問題？（怪不得這世界有這麼多人隨心所欲，過自己的生活。原來他們早就看過約翰福音，知道沒問題。）
但腦子裡「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這句話卻揮之不去。再翻了幾次約翰福音，看到耶穌曾醫好了一個病了卅八年的人，之後對他說：「你已經痊癒了，不要再犯罪，恐怕你遭遇的更加利害。」看來耶穌一方面不定人的罪，另方面叫人不要再犯罪。這可把我搞糊塗了。只怨自己又笨又懶，沒像梁先生那樣做好學問。沒辦法，只好「人一之，己十之；人十之，己百之。」左看右看，左想右想，總算上天不負有心人，給我看到個「再」字。原來，耶穌會救人、醫人，只是人獲救、得醫治以後，不可以再犯罪，不然的話，後果堪虞。（那不就像醫生醫了一個肺癌病人後，叫他不要再抽煙？）又想起，翻約翰福音的時候，曾看到「神愛世人」。於是得出結論：神愛罪人，恨惡罪。所以「基督不丟石頭，叫人不犯罪」，不知梁先生以為如何？
梁先生又說：「耶穌基督最讚賞的美德不是嚴守貞潔等種種行為守則，而是仁慈、寬恕與正義。」我本來完全贊同（人家到底是「文化評論人」），現在看了幾遍約翰福音，卻覺得耶穌基督最讚賞的是「愛」（「你們要彼此相愛，像我愛你們一樣。」）；而他最恨的是「罪」（「不要再犯罪。」）。郝華斯先生當然有權覺得「他們（一對收養子女、一心信主的虔誠女同志）並不淫亂，……我看不出為甚麼我們不能把這種關係視為基督教意義上的婚姻……」但作為一個神學家，重點是在「我看不出為甚麼……」，還是在神看得出為甚麼（「因此，（男）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指的是女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我是一介罪人，郝華斯是「美國最好神學家」，我當然尊重他對婚姻的看法。不知梁先生在神學家與約翰福音之間會如何選擇？
我想梁先生會……
梁先生說：「每次讀到福音書裡的這些信息，我都會感到一種深沉的感動。即使不是教徒，也不能不折服於耶穌基督的勇氣與大愛。既然連神子都能為他所愛的罪人流血，我們又怎能不為我們最小的兄弟去做最簡單的事呢？比如說不要讓他們（同志）受到傷害。」我知道學者如梁先生最恨人不獨立思考，人云亦云。所以，為了更了解被尊貴的黃毓民議員在網上電台狠批「是癲的」，「變成了拉登」的蘇穎智牧師及明光社等打着基督教幌子者的言論，我又上網站，又看報紙。一看之下，嚇了一跳，發現他們不單沒要讓同志受傷害，更不讓任何人受傷害。他們也從沒「譴責同志」（神愛世人，當然包括同志），只譴責同性戀。不知梁先生可曾聽聞？蘇牧師及明光社等只是說同性同居者所組成的不是「家庭」，他們之間的關係也不「猶如婚姻」，所以不該用《家暴條例》而應用另一條例去保護他們。相信梁先生也好，同志們也好，都會同意家庭傭工受虐待時，不應引用《家暴條例》，因為雖然傭工和主人之間的關係非常密切，但卻不是「猶如婚姻」。如果傭工們因此責問梁先生等為甚麼要讓他們受傷害，我想梁先生會說：「我們不是要讓你們受傷害，只是《家暴條例》不適用於你們，要用另一條例。」我聽很多人說，現在香港社會對同性同居者所組成的是否「家庭」意見紛歧，政府應廣泛諮詢市民，有共識後，才決定是否將同性同居者納入《家暴條例》的範圍。不知梁先生覺得這要求合理嗎？還是梁先生學問淵博，一錘定音，不用理會其他人士的意見？
我才疏學淺，現在拚命想多學點東西。前幾天看到達爾文誕生二百週年的消息，很想從梁先生學點進化論。但找來找去找不到梁先生這方面的真知灼見。再一看，不但沒有生物學方面的文章，也沒有物理學、數學等方面的文章。失望不在話下。傷心了好幾天後，一天，自己忍不住笑了出來。聰穎如梁先生，到底也不是萬能，不能通曉每一學科。這麼一想，也就明白為甚麼「從未見過『明光社』投訴報章醜化新移民，也從未見過教會為了增加綜援金額而發動信徒去包圍立法會。」到底明光社也好，教會也好，想他們各有專注目標，沒打算，也沒可能甚麼都投訴，為每一件不合理的事都去包圍立法會。正如梁先生是「文化評論人」，不可能要求他也是生物學家、物理學家、數學家等。我真笨，這麼簡單的道理也要想這麼久才想得通。
希望將來有更多機會向梁先生及其他資深學者討益。
（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