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聖誕節期間，基督教界都例行對時下的消費文化鞭撻一番，批評商品化的社會削弱「上帝降世為人，作眾人 的拯救」的宗教信息，甚至使之蕩然無存。筆者一向對此觀點亦頗認同，甚至一度同情那些呼籲「罷買日」（Buy Nothing Day）的反消費主義及環保人士。
可是，今年下半年全球經歷金融風暴，股市大幅下挫、工廠關閉，失業率持續飆升，市面蕭條，市民消費能力大減，商戶難再依賴聖誕節消費去彌補平時的落差，員工不被解聘或不需減薪已屬萬倖，遑論麼年尾花紅。可憐那些失業、處於貧窮線下或低收入的父母，在節日期間，愁三餐已經夠煩了，兒女最想擁有──就算不甚昂貴──的玩具更不消提。這次金融海嘯驅使我重新思考基督徒的消費倫理：是否消費或消費文化一定是邪惡？是否譴責消費文化的時候要看處境？
也許基督徒可以這樣回應：「我們可以藉此雪中送炭，幫助那些有需要的人，但我們還是要繼續譴責消費文化，繼續維護聖誕節的宗教意義。正值經濟蕭條，是恢復聖誕的宗教信息的好機會，耶穌誕生在馬槽裡，是貧窮一族，約瑟及瑪利亞是缺乏消費能力的家庭，這樣不是凸顯了基督教信息嗎？華理克牧師（Rev. Rick Warren）最近就在此背景下出版了一本『應節』書。」[1]
首先，我不否定對某些人而言，今年不能如往一般消費，可能會深一層思考聖誕的宗教意義，令宗教的信息更形凸顯。我亦不否認定基督教（或任何宗教或個別人士）可以批評或譴責消費文化，但我不打算討論「在一個愈來愈多元的社會，基督徒在公共空間批評、譴責或抗拒消費文化，其目的是要求社會大眾回歸到原來的宗教意義」是否合理。我也不打算談論大眾文化應否擷取一些基督教（或其他宗教）的象徵符號，將其「世俗化」，變成一個商品化的節日。本文只是簡單談談類似上段的回 應是否必然合適或足夠，加上背後對消費文化的假設。
誠然，對於處貧困的人，基督徒應樂善好施，相信不會有異議，這也合乎聖經。再者，在經濟佳境的時候，一擲千金，揮霍無度，滿以為明天必然更好，股市更上一層樓，此等自我膨脹心態源於虛假的（自）信心，亦不會有信徒質疑。可是，單以慈惠助人，畢竟使受惠者覺虧欠人情，甚至可能會使對方喪失尊嚴。正因如此，不少人有需要也不願啟齒。
相反，能精明使用消費力量，刺激經濟，不僅讓人以勞力換取應得的報酬，且在工作中獲取尊嚴，往往遠勝於施捨。在能力範圍容許下，慷慨的消費，如給服務員或的士司機額外小費，到市面蕭條的街坊食肆宴客，聽店東細訴做生意的艱難，難道這不是基督徒作見證的好機會？面對經濟低迷，不少信徒都會減省節流，這是人之常情。可是若手頭有餘，但仍整天誠惶誠恐，怕明天會更壞，股市繼續下滑，因而節衣縮食，甚至一毛不拔，豈是信 徒信心的表現？何況這是一種只會帶來經濟惡性循環的自保心態。處於順境，信徒不應自我膨脹，消費無度，但經濟不景時，精明豪爽的消 費可以代表對上帝有信心！
在目前經濟低迷的處境，譴責消費文化，甚至呼籲人buy nothing──好像某些反消費主義及環保人士，恐怕有「攞景贈慶」之嫌。消費本身不是罪惡，消費文化也不一定是罪惡。基督教界不應只是一面倒的鞭撻消費文化，乃需多探討消費倫理，如消費怎樣提高別人的身體、心靈及社會的福祉（physical, mental and social well-being）[2]及怎樣可以建構一個更環保、可持續的消費資本社會。[3]正如放縱的消費會對別人、對社會、對環境造成傷害，精明的消費可以對別人帶來祝福。若對上帝有信心，及平常已學會作好管家，那麼消費是不應全由時勢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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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ick Warren, The Purpose of Christmas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2008).
- 可參考David Crocker, "Consumption, Well-Being, and Capability," in Ethics of Consumption, edited by David A. Crocker and Tony Linden (Lanham, MD: Rowman & Littlefield, 1998)，特別頁376-380.
- 可參考﹕Paul Hawken, et. al, Natural Capitalism: Creating the Next Industrial Revolution (Boston: Little, Brown and Co, 1999).
（寄自美國）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8.1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