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幾年基督徒的人，不論出身自甚麼傳統，保守抑或開放，都總會聽過和相信過聖誕節過於商業化，失去了宗教實意，有些基督徒甚至對聖誕老人這些用來取代聖誕話題的虛構人物十分不滿。總言之，聖誕節只不過是貪心的商人用來賺錢的另一途徑而已，看看那些店舖的營業額如何在聖誕節大增，就可見一斑。
不過，我卻有少許不同看法。讓我以美國的聖誕節來解釋。美國人的生活各有各精彩，例如子女上大學，很多時會搬了去另一個州居住；畢業後找工作或結婚，更有可能長期地遠離父母。分隔一段長時間，不管他們掛念家人與否，約定俗成地都會在感恩節和聖誕節與家人團聚。（即使有人不會回家，他們也不會期望很多別人如此。）如果真的在美國居住過，您會發現在這兩個節日裡，很多店舖都關門，商業區和學校猶如死城。這樣的情況對香港人比較陌生。香港畢竟是很細小的地區，不論家人住在哪裡，兩、三小時便可以去探望，探望完後，同一天還有空做別的事。美國卻不是如此，要麼開車六、七個小時，要麼搭飛機幾小時，再轉車往目的地，折騰大半天，花費不菲，才能見一見面。
聖誕節被消費文化敗壞？
如此，人們在家庭團聚的日子打扮一下，大家互相祝賀互送禮物，和共晉大餐，是挺自然的事。所以，他們的確有在感恩節和聖誕節花費大量金錢的需要。我們固然不用抹殺商人的催谷，不過，如果沒有這些真實的需求，怎樣催谷也不會有如此龐大的效應。這個真實的文化需求，換了香港，就不是那麼明顯了，因此香港的聖誕節變成較純粹的商業推動的消費活動。
《明報》早前解釋為甚麼美國感恩節後的星期五傳統上會稱為「黑色星期五」，黑色者，原來是指商店的營利由紅字的虧損變黑字的盈利。可見，若非收入豐厚，一般家庭在整年都不會花很多錢消費，大灑金錢買禮物和衣服，他們都約定俗成地習慣了在聖誕節才會這樣做（美國人總愛在同一日做同一樣事）。另外，由於這是一個長假期，人們在這日子多點娛樂和旅遊也是十分自然的事。如此，若我們因為看到人們在聖誕節大灑金錢，商人賺取利潤，就批判聖誕節是那個可惡和貪婪的消費文化的表徵，便顯得不懂世情，倒似是基督徒自我陶醉的一些論述而已──覺得世界很沉淪，間接襯托出信耶穌多麼脫俗。
聖誕節被世俗無神思想擄掠？
基督徒又會批判聖誕節失去了宗教意義。與批判消費那論點相比，這略為比較恰當。然而，這仍只是從基督徒的片面眼光看而已。不知何故，今天還有很多美國內外的基督徒固執地堅持美國的基督教氣氛減少是因為世俗主義抬頭，並批評社會被無神論和政治自由主義洗腦，甚至說大學裡有甚麼顛覆基督教的陰謀，因此要打文化戰爭。但事實是，上世紀初有大量不是新教徒的人移民至美國，他們有些甚至不講英語的。及至六十年代，美國訂立新移民法，有更多移民湧入，尤其亞洲人，美國便漸成為宗教最多元的國家之一，例如伊斯蘭信徒由那時的十萬增加至今天的二至四百萬。史家認為這根本地改變了美國文化、宗教和法制的面貌。由此可見，基督教在美國公共社會舞台退下來，並不一定是有些人叛逆自己基督教傳統裡的神，所以弄個政治自由主義出來專門針對基督教。
說回聖誕節，若強行把一個國家節日弄成基督教氣氛十分濃厚，那可會是對其他文化和信仰背景的人一個冒犯。在愈來愈多元的美國社會裡，既然社會已約定俗成了在這幾天放大假，甚麼工夫都不用做，社會把這類節日的宗教色彩淡化，好叫不同文化和宗教背景的人可以休息一下，歡樂一下，就不無道理。對於非基督徒來說，這是一個在平淡生活添新氣、趁機與家人團聚、或趁機放假休息或旅遊的日子。如此，在全國性的電視節目或電影裡，大家淡化聖誕節的宗教色彩，讓不同的人都可以好好地以他們的方式享受這假期，並不是那麼嚴重的罪過。且以電影為例想一想。從上述的社會角度看，為了迎合大部分社會人士的口味，製片人一方面要務求電影有合家歡和少許宗教氣氛，但另一方面又要顧及那些不用基督教心態或回家團聚心態度過聖誕假期的人，結果弄出來的電影把歡樂放置於基督教以外的溫情和空洞的「不管真與假，只要有信心就會有快樂」類似宗教的思想上。無疑，基督徒會覺得可惜，他們很想人們藉著聖誕節明白救恩教義。但是他們也得承認，社會不把注意力放在基督教，並不是罪大惡極的事，若我們將這些看為世人偏離真神、只求享樂、甚至「全美國都在悖逆遠離上帝」的明證，那會是不太公允。
結語
最後，為甚麼我會寫這篇文章？正如文題所示，只是閒來一些反省而已；或許還有的是，我不太願意看到基督徒批判社會文化時，原來自己對社會十分不了解，以致講出來的話未能扣緊人心和世情，變為一些片面的 、老生常談的、叨叨嘮嘮的說教，還要以為自己很脫俗地在批判社會。
（寄自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