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文〈不拘規條的耶穌〉發表後幾天，郭偉聯博士發表了一篇文章，名為〈能擔的擔子〉。然而，郭文觀點正正是拙文不認同的。由於拙文本是一篇講章，有些話不宜說得太坦白，現在既然有郭文作為回應對象，就容我再寫一篇文章來闡述原本想講的那觀點。
兩文要點
拙文指出：
一、太十一至十二記載了幾件耶穌的事蹟，看來是有連貫性的，那主題是敬虔可以令人偏離信仰，這產生了一個吊詭，就是虔誠的人可以更不滿耶穌。
二、在別處，例如可七裡法利賽人指門徒用俗手喫食，耶穌會批評法利賽人以人的傳統代替神的道。但耶穌在太十二提的大衛故事卻與人的傳統無關，大衛犯的是五經律例。因此，我們須察覺耶穌在太十二的批評是更深層的。
三、耶穌教導手法怪異，可見祂不單容許人違反律法行為要求（大衛事件），更會做出一些今天很多基督徒認為不是很好的言行。
四、因此，耶穌的軛不是指猶太人誤以為要靠行為稱義，繼而感到無法做到，很大壓力，而是針對人類宗教感的一個傾向－－為了表達敬虔而死守規條。
如此，那段經文並不是郭文所說的，因為法利賽人（和猶太人）不明白人是無法「證明」自己「值得上帝施恩」的道理，所以律法成為他們的「重擔」。這（錯誤的）想法在基督徒心裡會勾起初信時必須要學習的一個概念，就是人因信稱義，不是因行為稱義，罪人無可能憑行為取悅上帝。沿著這思路想，有人會誤以為可以放任，於是教導者常補充說，基督徒仍有很多行為規則要遵守，但遵守之餘，那些規則卻又不是重擔，因為我們遵守那些規則時，心態是為了榮耀神，要回應神的大愛，是甘心樂意地放下自我。這補充正是郭文所作的，郭君以聖方濟那個「比律法主義更極端」的「作賤自己」的極高標準來說明，原來只要一切都是為神作的，「從事奉祂、領受祂的恩典的角度來看我們一切的行事」，那麼「我們做任何事都是在享受祂的恩典，並事奉祂」，如此，那怕是更極端的作賤自己，仍不存在任何壓力和重擔。
為了享受和榮耀神而作事就不會出現重擔？
郭君的觀點除了在釋經上不太公允外，更出現概念問題。他假設了：一切若是出於回應神大愛，就不存在壓力和重擔，因此基督徒可以「作賤」自己。試想像一對恩愛夫婦，丈夫知道太太喜歡整潔，要事事井井有條，於是努力把自己變成一個整潔和井井有條的人，並且要求兒女也是如此。然而，若他做得太認真，太機械化，太努力催谷兒女這樣做，弄得家人很辛苦，甚至因此有磨擦。他的妻子會對他說：「我知道你愛我，享受與我一起，也為了回應我對你的愛，所以你才這樣做。我亦知道你明白，即使你做不到我的期望，我也不會因此不愛你，我們之間的愛不是用這些來交換的。但是請你不要把這些事變成你生活的重擔，更不要逼兒女同負這重擔，那麼我會很傷心，雖然我仍是喜歡整潔和井井有條，仍認為你們這樣做是對你們好的。」這個不難理解吧？然而，這正是郭君所忽略的。縱然出於正確動機，知道恩典是白白的，信徒仍可以落入死守規條的思維，犯了法利賽人的那個錯誤，還以恩典為理由聲稱沒有重擔！
既保留傳統又不死在傳統裡
死守，可以是我們對聖經教導的態度過於規條化，將字句視作精義（林後三），也可會是過份重視自己弄出來的「輔助人成長」的傳統。篇幅所限，本文以下集中談人為傳統。另外，羅六尤其明顯地教導我們，縱然活在恩典之下，仍要關注信徒生活言行，因此，請讀者不要誤會這是反對傳統、建制和道德（畢竟，輕省的軛仍是一個軛，基督徒要背十字架）。究竟保羅怎樣理解這個自由和注重行為的張力，待有心人研究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教會裡也可以出現宗教重擔。能承認這點，對很多人來說已是極大的啟發。
這些重擔的危險是，很容易令信徒的注意力放在外在行為，忽略心靈敬虔。在福音派教會裡，那些重擔可以是，把靈修說成每一天必須要做的責任，使之規條化，又或者把「不可停止聚會」理解為一個沒有彎轉的戒律。美國宗教右派把敬虔與共和黨及某些社會議程劃上等號，也有這問題。還有的是，福音派教會尤好將「信與不信談戀愛」視為滔天大罪，但保羅的教導根本不是如此絕對的（參拙文〈信與不信的戀愛婚姻〉）。這些行為要求縱有其意義，人們也總能找到一些經文來「支持」，然而，若把它們的重要性放得太大，若它們未能承載生命的複雜和深度，少做一點就被視為犯罪悖逆上帝，這便會成為信徒的重擔。
我們或會以為，那麼我們回歸最正宗的新約教導、拋棄一切傳統好了。然而，這是不可能的。用後自由神學愛談的社會學角度說，任何信仰群體都有其傳統，信徒的信仰由他們所屬之傳統模塑，不同宗派不同地區的信徒會有不同傳統，是他們認為比較適合表達他們信仰的方式。脫離所有人為傳統的信仰只會是一堆抽象理念和時代錯置的教訓，無法讓人好好實踐信仰。因此，我們雖然要批判傳統，免得做了法利賽人，但卻又不揚棄傳統。歷史神學家 Jaroslav Pelikan 說，Tradition is the living faith of the dead; traditionalism is the dead faith of the living.這是我們要仔細玩味的。
對教導者的挑戰
在不同宗教裡，人類為對神明表示最高尊崇，往往想出很多克己做法，並且從一而終地遵守著，這可算是不同宗教裡的苦修主義（asceticism）的根源。在基督教也有人會這樣做，愈認真的教會，愈多這類人。然而，這可以發展出愚忠，若高調地要求別的信徒這樣做，更會是一種壓逼；說得愈保守愈「安全」，並不一定愈好，請想想稗子的比喻（太十三）。對於教會裡的教導者（上至牧師下至查經組長）而言，這是很高的挑戰。因為教導者出於善意，總有強烈傾向想做些事協助信徒對信仰認真，於是設計大量計劃和量度標準 ，要求信徒照著做，並且十分執著誰做到；同時，他們也傾向把一些本來有點灰色的教導說得絕對地黑白分明（一位傳道人曾對我說他是這樣教導人的）。他們會自圓其說地用宗教理由來解釋，說這都是為了幫助初信者的好處，讓他們初接觸基督教時就清楚知道對錯；而且，他們認為這也可以避免犯絆倒信心軟弱的人的罪，畢竟，信得保守一點，死板一點，總好過任意妄為。然而，有意無意地，這會落入耶穌批評的規條化思維裡，變成法利賽人，絆倒人的師傅（雅三1說，不要多人作師傅 ，因為曉得我們要受更重的判斷）。耶穌寧願人們明白信仰和生命的深度和複雜性，也不願意人們以奉獻一生死守規條來追求上帝。
有一本信徒成長的書用「凡事都可行，但不都有益處」（林前十23）來教導信徒，基督徒不用死守律法，但卻要在自由與愛之下甘願做這事那事，然後羅列好些「原則」，漸漸地，該章彷彿在頒佈另一套律例，那些「可以」和「不可以」，講得有點絕對。基督徒若不批判自己這樣的傾向，用耶穌的話說，恐怕他們的義並不勝過法利賽人的義（太五）。或許，耶穌的完美不在於祂刻苦地守住所有清規戒律，雖然祂完全了律法，祂生命裡的可能性和行事的彈性，比我們心目中的「聖徒體統」闊得多。這在很多追求敬虔的基督徒眼中，恐怕仍是匪夷所思的想法。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8.1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