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太十一28－十二8）
聖經學者認為，馬太福音由第十一章開始，作者便一步步鋪陳線索，揭示耶穌是「彌賽亞」，是「永生神的兒子」。讓第十六章彼得作出這宣告時，讀者已經能認同彼得的發現。但在揭示的同時，就是人一步步的疑、拒絕甚至是對抗，十一章開始是施洗約翰的懷疑，跟著是哥拉汛、伯賽大及迦百農的拒絕。
但問題是：馬太要揭示的彌賽亞，要做的是甚麼？在十一章5節中，耶穌對約翰的回答「就是瞎子看見，瘸子行走，長大痲瘋的潔淨，聾子聽見，死人復活，窮人有福音傳給他們」，這回答顯示，我們的彌賽亞是一個給人恩典，叫人得力的恩主，祂是帶來好消息──福音的恩主。到十一章28-30節則是祂第二個宣示：祂是那個叫人得安息，擔輕省擔子的主。
聖經研究者告訴我們，十一章28-30明顯是要針對猶太人的律法主義。耶穌呼籲人負祂的「軛」，正因為猶太人常用「律法的軛」來顯示自己對上帝的忠誠。耶穌形容自己的軛是「容易」及「輕省」的，對比猶太人現在那「勞苦」、「沉重」的軛。原文裡面，勞苦這字可以帶有很熱切追求但怎麼找也找不到的痛苦與無奈，重擔可以是指那持續，怎麼做都做不完的律法規條。「勞苦」「擔重擔」便意味著不斷的追求及謹守，但也不能夠找到生命的平安及滿足。Eugene Peterson更這樣理解這段經文：Are you tired? Worn out? Burned out on religion? 當我再看Peterson怎樣理解「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我就更吃驚。他的譯法是：Come to me. Get away with me and you’ll recover your life。Get away with文雅一點的譯法是「跟我來，我們一起逍遙法外」，傳神的譯法是「跟我來，我們偷雞唔做，冇人捉到」。那麼耶穌真的叫我們破壞一切律法，才能得到真的自由？但當我想到耶穌曾說：「莫想我來要廢掉律法和先知，我來不是要廢掉，乃是要成全；我實在告訴你們，就是到天地都廢去了，律法的一點一畫也不能廢去，都要成全。」再者，若耶穌是真的要完全反對律法，祂便不會說祂的軛是「容易」的，擔子是「輕省」的，索性廢掉所有的軛和擔子。那我都幾有信心覺得Peterson在這點上的理解是不太正確。如此，根據馬太福音第五章的線索，耶穌並不是要我們完全擺脫律法，而是體會律法的真義。
怎樣可以不擺脫律法而去明白律法的真義呢？這似乎很矛盾。怎樣叫您在不擺脫壓迫人的教會歷史功課，又去享受那個您從來都不知的教會歷史真義呢？在馬太福音十一章28-30節耶穌的宣告緊接其後的，是十二章1-8節有關遵守安息日的故事。我發現馬太在這裡巧妙地佈局，帶出如何可以真正地在主耶穌裡享受律法的輕擔子與安息。經文的重點是：我們及猶太人的重壓是在於要用律法來證實自己配得恩典；耶穌卻要我們將律法成為上帝使我們經驗恩典的施恩具。猶太人的懷疑及拒絕，正正是他們固執地認為惟有滿足律法才能帶來恩典。
在馬太福音十二章1-8節耶穌和法利賽人的對立中，若我們只著眼於法利賽人是很固執，而不考究他們為甚麼這樣執著，我們便會錯失知道他們最核心問題的機會。沒有人是為固執而固執的，他們要固執的東西，往往是因為他們覺得它很重要。聖經研究學者指出，對猶太人來說，安息日重要是因為這裡涉及為奴與自由、敗亡與拯救。因為申命記五章15節如此說：「你也要記念，你在埃及地作過奴僕，耶和華你神用大能的手和伸出來的膀臂，將你從那裡領出來，因此，耶和華你的神吩咐你守安息日。」安息日是他們在國破家亡──在羅馬治下界定自己身分、保持盼望、認定以色列在諸般不利的環境中仍受上帝保護的日子。因此法利賽人的反應是恐怕若果耶穌的門徒打破了安息日的誡命，以色列人便會更加「衰到貼地」。如此，律法便由一個恩約變成了很高的高度，惟有我們滿足它才有資格成為上帝眷顧的人。
如果猶太人的問題在於將上帝過往的恩典成為衡量的標準，甚至妄想用來反證自己是配得恩典，因而壓力重重的話。主耶穌其實在十二章1-8節提示我們卸下這重擔，擔起他那輕省擔子的突破點，並且引來的兩方面教訓。
首先，我們要將我們的屬靈價值從一切的活動本身的要求解扣，而重扣於上帝與我們的關係，將守安息日的誡命還原回恩典的誡命。在第十二章中，耶穌舉了兩個例子，一個是徹頭徹尾的破壞律法的例子──大衛與他的跟從者，另一是祭司在事奉時不算破壞安息日的例子。但一正一反的例子都有一個共同點：上帝願意在不同時候欣賞我們的作為，將我們所作的成為祂施恩的出口。如果我們失敗，祂願意恩待我們，用我們的失敗成為祂恩典的記號。若我們的瑕疵能在另一個角度成為祂欣賞或悅納我們的地方的話，祂願意恩待我們，只計算我們值得悅納的東西。因此，上帝喜愛憐恤，不喜歡祭祀。恩典是突破點。恩典使我們記得律法本身原是上帝對我們的恩約，祂要恩待我們，而不是要以律法來勞役我們的上帝。
在這突破點下，第十二章這兩個正反例子便有兩方面的含義：首先，負面的例子告訴我們，上帝是恩待我們的上帝，祂喜歡憐恤我們。每當我們回顧這些憐恤時，它們便告訴我們，不是我們證明了我們值得上帝施恩，而是上帝在我們任何情況下都憐恤我們。如此，律法的要求便成了我們一個感恩及敬拜的記號，也成為了認識自己，叫我們知道自己有甚麼強項，有什麼不足，應向哪方面學習，成為一個知所行止的人。
覺得自己力有不逮的人，最可怕不是被壓力壓得透不過氣，而是將律法或要求妖魔化，拒絕律法。拒絕律法的人最大的危險是將自己的不能，化成為一種以自己為中心的盲目，用自己的喜好來取消一切自己力有不逮又或不喜歡的要求，但最後是自己變成最霸道的標準──律法。但如果我們用恩典的眼光來看我們做不到的要求，它會叫我們感恩，發現上帝的工作。
在上帝的恩典及憐恤裡面，您能發現律法的美麗，您能夠有更多的學習。Peterson在這裡將憐恤及祭祀譯為：I prefer a flexible heart to an inflexible ritual。我很喜歡flexible heart這字，在恩典之中，您會能夠有彈性，有更多心靈空間學習不同的事物。在馬可福音二章27節與馬太福音這段經文平行的記述中，馬可提到耶穌說了：「安息日是為人設立的，人不是為安息日設立的。」它就更能告訴我們，律法或一切傳統的真義是發現神給我們的豐富，並由這豐富中開放自己學習，所以它們是為我們設立的。相反而言，我們不是因為那些傳統及儀文而有意義的，因為我們有一位無論如何愛我們到底的恩主。
最後，第十二章中正面的例子告訴我們，上帝既然連我們的冒失行為也算為、悅納為對祂的事奉，我們可說祂將我們的生命總體化為事奉。倒轉來說，我們也應當從事奉祂、領受祂的恩典的角度來看我們一切的行事。我們做任何事都是在享受祂的恩典，並事奉祂。在更正教傳統中，清教徒常常會給人律法主義的感覺，但研究清教徒的J.I. Packer及Rylie都指出，他們並不這麼教條主義的，而他們的關鍵在於緊遵《韋斯敏德信條》的信仰理解：人生活的意義在於榮耀上帝並享受祂。如此，若我們將要求轉化為事奉，轉化為對上帝恩典的回應時，我們便不會有不應該的壓力。
在教會歷史中，聖方濟是一個傳奇的人物。我最初很難理解他為甚麼會苦修到一個作賤自己的地步，這豈不是一個比律法主義更極端的地步嗎？但當我讀過他的《太陽頌》後，我便明白一切：
至高、全能、仁慈的主，
讚頌、光榮、尊敬，及一切的祝福，皆應歸於你！
至高者，只有歸屬於你是適當的，
誰也不配呼號你的聖名。
我主，願你因著你造生的萬物，
特別是因著太陽兄弟而受讚頌，
因為你藉太陽造成白晝而照耀我們。
太陽是美妙的，它發射巨大光輝，
至高者，它是你的象徵。
我主，為了月亮妹妹和星辰，願你受讚頌！
你曾願造化它們於天上，它們光明、珍貴而美麗。
我主，為了風兄弟，又為了空氣和白雲，晴朗和各種氣候，
願你受讚頌！因為藉著它們，你給於你的受造者以支持。
我主，為了水妹妹，願你受讚頌！
它非常有用而謙虛，珍貴而貞潔。
我主，為了火兄弟，願你受讚頌，
你用它光照黑夜；它英俊而愉快，勁健而有力。
我主，為了我們慈母般的地姊姊，願你受讚頌！
它載負我們並照顧我們，
生產不同的果實，色彩繽紛的花卉和草木。
那些為了愛你，而忍受不公平和痛苦，
並寬恕別人的人，我主，願你因著他們而受讚頌。
堅持和平的人是有福的，
因為他將由你，至高者，獲得榮冕。
死亡妹妹，是任何活人不能逃避的，
我主，願你因它而受讚頌。
惟有死於大罪中的人是有禍的！
承行你至聖旨意的人是福的，
因為第二死亡不能損害他們。
當讚美感謝我主，當稱謝他，謙卑地服事他。
是的，因為聖方濟能將一切將所做、所見、所感的都與上帝緊扣，他便能說出：「讚美感謝我主，當稱謝他，謙卑地服事他」。也惟有這樣，我們才能明白耶穌為何說：「您們的義，若不勝於文士和法利賽人的義，斷不能進天國。」（太五20）
（整理自筆者於二○○八年三月七日在建道神學院早會上之分享）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8.1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