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本福音書記載耶穌基督在安息日容許門徒掐麥穗充飢，只有馬可福音有這一句：「安息日是為人設立的，人不是為安息日設立的」按一些聖經合參所說，掐麥穗的事應該在耶穌談輕省的軛之前的，但馬太福音作者卻把次序倒置，並且把軛和掐麥穗這兩段放得很接近，或許這是饒有意思的。太十一28-30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因為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很多時，當基督徒讀到這段經文，會想到那是耶穌批評一些不信祂的人，他們心裡有罪的重擔，無法與天父和好，所以無法享有真正的平安。然而，在馬太福音的編排裡，我們不妨默想一下，太十一28-30裡耶穌基督的這番話，會否也是跟基督徒說的呢？若是對基督徒說的，那會是甚麼意思？
不守規矩的耶穌
耶穌在祂的三年傳道裡，按福音書記載，批評得最多的，是當時的宗教領袖。這些敬虔的宗教人士認為他們正在堅守真理，經常判斷別人犯了這事那事，例如當有人在安息日拿褥子走路，他們會判斷那人干犯了安息日。為了維護宗教信仰的正統，幫助人民歸向耶和華，他們十分有勇氣地指出別人的錯誤，為求保持信仰的純正和社會道德。現在，耶穌基督的門徒在安息日掐了麥穗，他們也認為這舉動是干犯了安息日的。
但耶穌的反應卻十分出人意外。祂說，我知道他們犯了一些宗教規則，so what? 你們尊崇的祖宗和民族英雄大衛也明知故犯。請留意，按耶穌的講法，大衛干犯的，不是後人添加的宗教規條，而是摩西五經裡的明文規條。如此，耶穌並無意說那些是人為添加的多餘的規則，倒是彷彿毫無慚愧地不把律法明文放在眼內，這與祂別處說「律法上一點一劃都不能廢去的」，有很鮮明的對比。這看來是頗吊詭的。在太三13-15記載到，耶穌走到施洗約翰那裡要受洗，約翰不許，耶穌卻說：「你暫且許我，因為我們理當這樣盡諸般的義。」在那裡，祂認為祂雖然高過宗教禮儀和規則，但祂仍會「盡諸般的義」。但在掐麥子的事上，祂卻放棄這原則。
如此為人師表？
誠然，原來耶穌基督做了不少事，在一般人眼中是十分反叛和不必要地得失他人的。例如約二13-17裡記載到，耶穌拿著鞭子趕走聖殿裡的商人，並推倒他們的桌子。人們大可以說：「你即使有道理，也可以禮貌一點吧？你沒文化的麼，大家可以坐下來慢慢談，然後勸那些做錯事的人離開。你為甚麼要如此粗暴？」耶穌卻沒有選擇這樣溫和地處理這事，沒有先禮後兵；並且，耶穌有兩次這樣驅趕聖殿裡的商人。
教會圈子愛講尊重和關係，所以對這類只管自己有道理就不管體統和禮貌地做事的手法，很容易有反感。若做這事的不是那位我們說要尊祂為主的耶穌，而是一個普通人或普通信徒，早就被長輩訓話了。為了保持尊重和關係，在教會裡很多人甚至會再引太十八15-17說，有弟兄得罪你，你要私下指出他的錯來，不應該一開始就公開地責備。但耶穌驅趕那些商人時，卻不見得有遵守祂這番話。Christian Century八月某期裡正正有牧師寫文章談到一些教會如何用太十八15-17來壓抑信徒表達意見。
在教會裡，或在一般華人群體裡，即使別人有錯，我們都會覺得應該耐心教導，諄諄善誘，那才是良好的教師風範，合乎信徒的體統。但有時候，耶穌基督只會當頭捧喝地責罵，例如罵法利賽人是「毒蛇的種類」。中國人罵人時會把別人罵為私生子，或把別人比喻為禽畜。禽畜與這裡的「毒蛇的種頪」差不多吧。這些話，我們做了基督徒後，都會十分在意不說出口的。原來耶穌都會講這些話！
讓我們再看另一個例子：太十五22-28記載一位非猶太血統的婦人，她來求耶穌醫治她的女兒，耶穌不理睬她，還說：「我奉差遣不過是到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那裡去」，「不好拿兒女的餅丟給狗吃」。幹嗎要稱呼別人做狗？把非猶太人說成狗，是當時猶太人輕視外邦人的一個講法，用今天的概念說，這是十分強烈的種族歧視，就像昔日中國被列國入侵時，有些地方說：「中國人與狗不得進入」。無疑，耶穌想試驗她的信心和堅毅，但犯不著把對方稱做狗吧！
耶穌的教訓
然而，或許正是這樣，耶穌基督才能表達一個清晰的信息留給後世的我們，那信息是這樣的：「人不是為安息日等制度和規條設立的，相反，安息日等制度和規條是為人設立的；宗教或道德規條雖然有其價值，但若把它們變成律例，為了回應神大愛而遵守的律例，就會失卻其真正意義，變成人性的桎梏，妨礙人認識神。須知道，神才是這些道德和宗教行為的主，祂喜愛憐恤，不喜愛祭祀！」
人為了對信仰認真，會把一些聖經教導視作律例規條，拼命地遵守，並且要求別人也要遵守，這是無可厚非的，很多時也是有需要的。但我們要謹慎地察覺，規條並不是信仰的實意。
我希望各位反省一下自己的信仰裡，有沒有一些東西是遵守到一個地步，有點本末倒置，甚至心裡也覺得不真誠？從前我參加某教會一個小組，該小組有兩位組長，他們十分熱情好客，查經聚會都是在其中一人家裡進行的。每次，一人帶查經，另一人弄糕點。面對他們的熱情，有時候，我們不好意思，說可以幫忙帶查經或弄小食，但他們都說不用介意。後來他們轉到別的教會，當我們再到他們家中重聚時，友誼雖然尚在，但熱情卻減退了很多。我發現，其實不是減退了，而是當年他們太著意扮演一個照顧組員、熱情好客、慷慨無私的角色，他們以為那才是一個好組長的表現，到一個地步他們有少許失去真我，出現偽裝，用英文說，他們昔日的言行有點inauthentic了；現在，他們無官一身輕，仍然當對方是好朋友，但卻不會那樣催逼自己扮演某種角色，不用像客務服務員customer service 那般只有一個面孔待人，碰著甚麼人都要笑臉迎人。
教會又會否製造太多事奉崗位，太著緊形式 ，跌入形式主義的思維裡，令信徒疲於事奉？教會會否製造了一些不必要的不成文規則給人遵守，到一個地步成為信徒的擔子？例如傳統美國教會強調 Sunday best ，即是說，在主日上教堂時，要穿得十分莊重和嚴肅，例如，就算不是上台講道或領詩，男士都要穿西裝。這是不是必須的呢？又例如，信徒在分享自己經歷時，會否有意無意強逼自己不真心地把某些經驗說成是神的奇妙安排，為要符合教會裡別人對所謂分享見證的期望呢？這些個人成長和群體期望的落差，也可見於我們平日有關異端的論述，參拙文〈回應新興教派的一個建議〉（第1047期）。
總結
在耶穌眼中，宗教道德規條都不是很重要的東西，祂反而擔心我們以為要追求那些來表現得敬虔，以為自己是道德監察員，繼而錯誤地以為「人是為制度和規則而設立的」，把信仰的實意扭曲了，自己走失了，還要絆倒別人。這個問題就大了。讓我重申，不是道德和規則無價值，而是它們的形式不能成為終極追求的對象。若有信徒常覺得自己要活出一個基督徒、一個組長、一個執事或某種職份的角色時，感到自己生活開始有點缺乏真誠，inauthentic，請停下來，想想耶穌的言行，聆聽耶穌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因為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
（九月主日講章濃縮版，某美國華人教會）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8.11.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