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城市裡面，基督徒知識分子可以分兩方面討論。第一方面，過去二十年，校園福音工作相當成功，這確實是上帝於校園親自興起的。當中當然也有由外國學生福音工作者帶動的，據個人了解，外國組織不是直接在大學組織事工，而是參與在學生自發的，已有的組織上。換句話說，大部分校園工作是本地學生自己組織的，然後外來的機構幫助他們成長。在校園中信主的弟兄姊妹，通常透過校園內的查經班、團契學習真理。
過去我在國內教學，常碰上不少這樣的學生。在不同的研討會或講座中，當中問問題的時間，常發現學生問及的，不是學術問題，而是聖經及個人靈修等問題。 我會因此識別出這群人，他們多透過查經班，或同學接觸信仰。相信過去二十年，校園福音工作是切實的展開，但我們無法估計當中信徒人數。這群大學信主的信徒畢業後，部分會回到三自教會當中，但他們也有無法於三自教會中得到牧養，而自行組織教會。原因何在呢？我們要分兩方面來討論︰我們不能怪責三自教會無法牧養這群信徒。事實上於三自教會的傳道同工，他們都是非常忠心、勤勞，而且很委身牧養教會。但這些傳道同工出身於八、九十年代神學院畢業，文化程度普遍比較低，他們多是中學程度，或甚至未及中學程度，再經過兩、三年神學專科訓練，當上傳道人後一直在堂會牧養。另外也有本科訓練，九十年代提供本科（四年神學學士）的神學院只限於南京金陵、武漢中南等少數神學院，因此九十年代以兩、三年神學專科訓練佔大多數，而讀本科畢業的傳道同工，只佔少數。縱然是本科畢業生，他們的學歷仍然不被國家教育局承認。因此，這些傳道人的文化水準，與中國經濟開放發展以來，大量湧現的大學畢業生、高級知識分子的文化水準，有一段距離。
這些傳道要牧養與日俱增的知識型信眾，倍感困難。再加上三自教會在城市中的堂會數目嚴重不足，造成三自教會堂會的信徒極多。這現象正反映出，解放之前各城市中林立的教會，在五十至七十年代被關閉後，並沒有完全恢復。今日重開的教會數目，遠遠追不上信徒增長的幅度。結果，每間三自教會的會眾人數不乏一千、三千、五千甚至更多的信徒。但傳道同工卻極不成比例，可能僅只有五、六人，比例是一比一千或一比二千不等。以這樣嚴峻的比例，加上本身所受訓練不足，所以，這些傳道人的工作量非常多，挑戰也是非常大。
當這群於大學中信主的基督徒，進入到教會時，自然無法得到足夠的牧養，情況是可以理解的。可見這並非三自教會傳道故意不牧養他們，而是實際情況是沒有能力、沒有時間去顧及這批人的需要。
依我接觸，這些於大學中信主的信徒，他們的問題不單純只是信耶穌的問題，而是信仰如何應用於生活的問題。例如：商業與倫理、婚姻問題、後現代的知識論、後現代世俗化等問題，這些都是每天困擾著他們的課題。究竟一個基督徒應該如何面對這些社會挑戰呢？如何面對中國的改變、世界的轉變呢？信徒固然感到難以招架，希望在信仰中得到支持。可是，由於教會的傳道人，沒有接受這方面的訓練，也沒有能力去解答他們的疑問，所以這群大學畢業的基督徒知識分子，唯有被迫另起爐灶。他們小組查經，家庭聚會，或請外來講員，向他們講解一些生活的講座，他們追求的心志大多非常強烈。他們追求的課題非常廣泛，由於他們沒有受過正式神學訓練的人來牧養他們，因此他們便興起自我牧養，當中一些人靠著閱讀、有限的培訓，兼負起牧養。所以，這群知識分子中興起的傳道人，可能有足夠的世俗知識，但卻沒有足夠的神學訓練。他們有些可以出國留學，例如去新加坡或美國讀神學，然後再重返國內，但為數卻少得可憐。所以，現在城市中的基督徒知識分子，成立家庭教會，情況不是很理想。他們的傳道人嚴重不足、神學訓練也同樣不足。故此，這群知識分子多是以各自修行的方式追求。這群信徒對三自教會並不抗拒，因為他們沒有歷史包袱。他們相信人民有信仰自由是憲法所定，他們有權按照教會的意義來聚會，並且這種表達信仰的途徑是合法的，政府是應該予以承認的，所以便堅持家庭教會，他們否定這些家庭教會是地下非法的，只是等待合法化。在北京、上海或廣州，這些知識分子的家庭教會佔大多數，但我們沒有正式的統計數字。
在北京，不難找到家庭教會的聚會，上海及廣州的情況也一樣。於幾年前，我曾於廣州聽聞非正式的統計有六十多個，但現時正式有多少數目實不可知，相信為數不少。另外，有一群於海外留學而信主的基督徒，他們同樣加入了這樣的家庭教會。
當我們總括這樣的城市家庭教會，我們可以了解：他們有知識、有經濟，卻沒有牧養，以致他們要自己牧養自己。對於今日家庭教會的挑戰正是：他們要尋求合法平台，建立一個合法教會。他們不反對政府，愛國家、愛民族，甚至他們也不與三自作對，但他們希望有自己模式的教會，不在基督教三自愛國委員會管轄之下。他們要求政府給予合法渠道，建立教會，這呼聲愈來愈大。國家宗教局也察覺及認識，這問題是相當迫切的。當然，三自教會不希望在三自之外，有其他被認可的教會。因為三自是今日中國宗教政策下基督教唯一的代理。這獨家代理權是不輕易放手的，他們不希望讓任何家庭教會分一杯羮，這造成了三自與家庭教會之間的張力。
不過，於未來日子來看，隨著經濟發展、知識提升，家庭教會的發展將愈來愈快，並且所佔信徒比例愈來愈多，社會地位也愈來愈重要。舉一個例子，中國內地有些大學也有辦基督教思想研究科目，而入讀的人有些是家庭教會的領袖，由於他們有大學學位，所以他們可以考取正式的大學碩士學位。雖然不是很圓滿，但他們都有一個認可的資歷，作為他們牧養教會的認可。
相反，三自教會的牧者很想進修，他們也有參加這些大學所辦的碩士課程，但因為他們的神學學歷不被國家承認，反而不能考取碩士學位。他們只能修讀證書課程，或只能獲取聽課證。這正反映出今日三自教會的教牧，是非常需要一個正式途徑，給予他們進修神學，使得他們在教會牧養上，能有一個被認可的地位。
（中國知識分子與中國教會點滴三之二。作者為中國神學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