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七日韓國首爾出現了二十萬來自佛教團體的示威群眾（警方數字為六萬人），他們向上任不久的李明博大統領及其領導的政府表達強烈不滿，但其背景因素復雜，決不是一兩句以「基督徒總統的宗教偏袒問題所造成的」事件能表達清楚的。事由的直接導火線為蔓延至六月十日的百萬人燭光遊行示威群眾中，有人躲進佛教曹溪宗本部，而曹溪宗領袖的車輛被身為基督徒的首爾市警察廳長授命攔截，作例行保安檢查，結果引起異議，擴展至各類基督徒公職長官的教會活動，被佛教界集中攻擊。前總統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金大中公開支持「反對美國牛肉進口示威」，並聲言現在的南韓政局是「民主主義危機」來看，八月底至九月不斷擴散的佛教界示威抗議，決不是單純的宗教問題，也不是打出的旗幟般動機單純，而是只有局內人才易解讀準確的政治事件。若套上由金大中前總統開創的北韓陽光政策，經盧武鉉政府維持四年後，現今被李明博解除的觀點看；而且金李兩人出身的背景為韓國人極敏感的敵對兩省的時候，我們對此次佛教徒示威的詮釋課題的龐大，是可以想像的。

　　然而，近代韓國示威運動的發展，給香港基督徒有足夠挖掘的社會現象，使我們在跨越文化的事奉中多些層次的思索。

韓式示威的嘉年華

　　首先，韓國的示威發展到今日已具有嘉年華會的格調，比參加慶典還振奮人的情緒。五至六月以高初中學生為主體，家庭單位助陣的反對進口美國牛肉的燭光晚會，可以持續四十多天並達到百萬人，是因它的核心價值悲壯神聖之外，還孕育出豐富的綜藝元素。從照片與報道中，我們看到歌唱、舞蹈和文娛氛圍，全家老少一同出發。人人是導演，人人是演員，人人也是觀眾。韓國示威是藝術表演的平台，由訴求口號改編成流行歌曲的，或匯入小說雜文的；已達到生活有示威，示威有生活；示威是生活文化一部分的境地。但是，在示威頻繁的文化裡，還可分類為農民示威，那裡有農樂和相隨的農村符號；有工會示威，這裡有另一類的工業表現方式。看得多了，便知道熱鬧背後是那些團體在操弄，那些單位支持與動員，不同的水平有不同的格調。有靠示威養生的「專職」人士，也有寄生於其間的「示威棍」（韓文就用貶意極深的「棍」）。工會團體聯會與農民的結合還可演變成火藥味濃厚的示威陣。是的，示威不單有浪漫的藝術符號，它更是求生的最後手段。在這原始的較力發威陣線上，他是與治安單位的戰鬥，不但要勝利還要吸引媒體，尤有甚者，它不是出現在報紙的娛樂版，而是頭條，是正派高格新聞。香港有機會於○五年世貿大會期間，目睹功力深厚老練、戰略行動有素的韓農示威，可以想像這個國家從上世紀六十年代發展至今的示威文化境界。

基督教與示威文化

　　前總統金大中是天主教徒，其夫人是基督教長老，他最喜愛的詩歌是約翰牛頓的《奇異恩典》，我在直播訪問現場看過他自然留露的演說才能，猜想他是真心喜愛《奇異恩典》。他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一直是軍政府眼中釘，金大中當然是南韓示威文化的元老之一。李明博是現任基督徒總統，他在首爾市的所望長老教會聚會並熱心服事。哥哥是長老，妹妹是傳道人。美國富樂神學院的柯福德（Charles H. Kraft）教授是郭善熙教席教授，西方主流神學院的重量級教授能冠上韓國牧者的姓名還算少見，郭善熙是其中一人。郭牧師是一九七七年開荒建立所望教會的南韓最有影響力的十位宗教領袖之一，也被選為影響韓國的百人之一 。今年，他牧養的教會產生了韓國第十七任總統李明博。李明博也有「光榮」的示威經驗。一九六四年的六三事態，有十八所大學的一萬五千學生及民眾共三萬人抗議政府靠攏日本的政策，結果一千一百二十人被捕，三百四十八人被判內亂罪而押進「刑務所」半年，其中一人是李明博 。

　　示威在香港是遊行，它是一種克制合法的訴求表達，上世紀八九年的六四算具規模遊行的萌芽期，九七後漸漸開花。但南韓卻在六十年代以來，七十、八十、九十年代以至本世紀的今日近五十年來，不斷的成長。示威在韓國不單單是訴求，它往往與民族存亡扯上關係，那是悲壯愛國的代名詞，與愛國的涵意不能分隔。一九一○年朝鮮完全落入日本統治，韓國史進入日制時代的四十五年裡，全民示威的歷煉就這樣被日本壓迫而熬煉茁壯。今天仍然是公眾假日的「獨立運動紀念日」事發在一九一九年三月一日，由一位基督徒女中學生柳寬順帶動全國示威。「獨立運動」是韓國示威的經典，朝鮮半島已經沒有自己國家的政府，愛國領袖於這年借助於國民黨在上海的臨時政府，為這單一民族的國家寫下最悲情的一頁。任何一個韓國人，無論是否基督徒，讀以色列民被擄與回歸，都可以從心中共鳴，因為自己國家的確滅亡過。聽他們的國歌第一節歌詞：「至東海水盡、白頭山崩，神必保佑，我國萬歲。」明白韓民族仰望上天的祈願，知道這是不太需要開佈道會證明「有神論」的少數國家之一。今天他們仍背負著南北韓分裂的民族包袱。

「三一運動」

　　「獨立運動」也稱「三一運動」，以教會為中心，女學生搖揚太極旗衝出街頭的激昂，感動全國百姓。一個月裡能有1,000,368萬人參與示威，3,336人被殺，受傷9,227人，35,712人被囚。這是日本統治韓國九年後的救國行動。一九一九年五月發表的教會受害數字是，17間教堂被毀，部分破壞的24間，有受損毀的41間。六月三十日的數字顯示，有2190名基督徒入獄，包括151名傳道人，比信仰其他宗教的入獄人數1,556人數字多 。而這些基督徒和教會的傷亡與破毀數字只是漫長救國運動的開始。

　　經典示威是指造成往後九十年（一九一九至二○○八年）的愛國救國行動而言，對一國而言它是原創的、基礎性的、典範性的；又是國民之間知名度最高的。在法制健全的社會裡，示威的時代應該已經過去，至少示威的模式已經改變。但今日仍然有不同的國家和不同的族群裡，為被集體壓制的苦悶和不公逼上街頭抗議，甚至還在揮動棍棒。韓國社會有極大的壓力，近日披露一百八十萬人患上「酒精使用障礙症」，超過成人總數的百分之五，已經可以推測。這樣的社會使示威有市場，教會也有不斷救助的空間。多年前在首爾的早禱會上，正逢三月一日，講員分享完畢，邀請韓國遠東廣播全體職員起立唱國歌，西教士和我們夫婦也隨同起立。我在莊嚴陌生的行為與感動的旋律之間，閃過一線思念：何時輪到我在禱告會唱我們的國歌？這是單純的夢？還是遙遠的夢？試想，基督徒的血淚在苦難中催生了一個民主國家的誕生，這怎能不叫人另眼看待她近百年來走過的路？

（作者周志豪牧師曾於韓國遠東廣播任駐台同工達廿三年，分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