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年來，一般的中國基督徒並沒有刻意區分文學與文字；文學與文字各有異象，不過在本質上卻有分別。對於一直從事文學創作的基督徒，是否認為不用在意這個問題？也許原因是這樣：他們根本早已提出這個問題，不但說出來，而且寫下文章，還集合多人的作品，結集成書。最後，沒有多少人覺醒，也就顧不到是否有人承接下去。如此，久而久之，這個問題不須正視。區分文學與文字，我認為不是常常有此需要；有些時候卻不能避免，甚至需要嚴正對待，不能黑白相混，形成灰色地帶，令人不明所以。至於早已把問題提出，也寫成文章，結集成書後，最後顧不到是否有人承接下去，這本是人生常見之事。如此，久而久之，這個問題不須正視。這不是事實。《時代論壇》從今年一月六日開始連載的〈史卷宣情〉以及同一期的人物專訪〈尋找《億萬華民》的故事──專訪亦文〉，恰恰對這種刻意的區分，提供一個合適的例子。筆者希望讀者明白一件較為罕有、且是不常領會的事情。在本質上這是其中一個分別。當中牽涉一些對文學不正確的認識，需要糾正。
首先，亦文在這個專欄所寫的，是文學，不是文字。在〈尋找《億萬華民》的故事──專訪亦文〉，正可道出亦文的文字，不是普通的文字。她從小喜歡歷史，可是她喜歡較古遠的歷史，現在要翻譯近代的歷史，是她意料之外的事，然而許多巧合和其他人士的幫助，她才逐漸形成將《億萬華民》編譯成中文。進一步而言，神對她施恩，使這次專欄成為神的意料之事。再從她的分享中，我們知道她在其中產生使命感，她更認定「神不可能只給我一個感動而不預備將之付諸實施的能力和資源」。更重要的一點，她自知這次編譯只是開篇，她「呼籲有共同異象的文字同工能加入這場持久戰的佇列」。固然，她給這個專欄的定位是「夾敘夾議夾譯的歷史散文」，是否能夠「構著成有文學趣味的歷史散文」，現在言之尚早，不過這個專欄從個人的特別經歷、神的安排、個人的領受以及自知不能以個人之力可以完成整個編譯的計劃，足以證明這是文學而不是文字。因為文學不單在於實踐和奉獻，更重要是神奇妙的揀選和帶領。這就使領受異象的人，有一股旁人不易領會的毅力，繼續這個容易使人放棄的寫作。
用這個專欄來說明這個文學異象，其意更顯。在這篇專訪中，「有待『零存整取』的中國教會史」這部分，提出了兩個重要的向度，產生這個文學異象。她以問題出之；第一個問題：「我們憑甚麼來提取？」她這樣回答：「僅僅因為我們是華人嗎？僅僅因為我們中間很多人懂外文、是雙語人士嗎？還是因為我們已做好了神學、史學、文學相結合的裝備？」；第二個問題：「我們所提的是甚麼？」她如此追問下去：「僅僅是『史料』而已嗎？還是連同『寫史』精神？」
把第一個問題變成重要的向度，就是看到中國教會史不只是史學，而是連繫於神學和文學。有些人會認為這樣混合，並不合理。只要較深入研究新約的路加福音，神學、史學、文學真是互相結合的；後世對這類型的著作，只著重神學卻忽略歷史和文學這些重要元素。這裏只說文學。她比常人更知道，中國教會史當然有其歷史元素，可是歷史的研究，是否只能單從歷史的角度出發，完全沒有其他向度？亦文能夠看見文學元素，肯定是從獨特的感觸而來；由此，文學的異象才可產生。
把第二個問題變成重要的向度，是她並不忽略作為「零存整取」的歷史資料，一定蘊含「寫史」的精神。我不認為「寫史」的精神，只可依從當代中國基督教歷史研究的成果和所獲得的方向。當然，她的「寫史」精神是怎樣，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不過，在「有文學趣味的歷史散文」，一定不能沒有「寫史」的精神，因為文學這種文體，發展到廿一世紀已不是單單以文字取勝，而是其中展現甚麼新的元素（順道一提，「推陳出新」是重要的方向）。難能可貴的地方，是她能在文學中兼顧這個新的元素，使這個專欄產生一個文學異象。從以上所論，〈史卷宣情〉的意義甚為獨特，只是一般讀者不曾細心思考，沒有發現這些深刻的意義。
最後，我要指出亦文的專訪中，對文學有一些不正確的認識；這與文學異象，甚至個人呼召，有直接的影響。「知白守黑，我自覺文字事工（尤其是『文學性』的），在神國的拓展中始終是輔助性的。」跟著的文字，她提及寧子的分享，重點確有分別，不過意思也是對文學的本質沒有正確的認識。我無意把文學推上中心的位置，認為文學在中國教會的發展是十分重要，不能缺少。我也知道文學與其他事工在一些層面上，確有輕重之分，可是在整體上太過輕看以至輕視文學，是有負面的影響。因為文學實在對中國教會整體發展，有其重要性。我在〈綜論中國基督教文學的創建〉（見《時代論壇》網站），曾有以下一段文字：
「我們進一步申論，文學創作對中國教會整體發展，有其重要性。以上的論述，似乎只關乎中國教會某一方面的問題，並不與中國教會整體發展相關。事實上，並不如此。簡單一點說，基督信仰不只是擁有一套理念的宗教，乃是完全關乎生命的宗教。這樣，生命在文學中呈現和深化，從中國文學源遠流長的發展，是自然不過之事。可是從更正教來華傳教以來，中國教會繼承種種不同的教導以及受到自身的文化氛圍影響，幾乎完全忽略這方面的發展。幸好，多年來，仍有少部分信徒與不多的基督徒作家，在某些層面因著個人的領受，或斷或續地創作，使文學創作的命脈，縱然微弱也能勉強支撐下去。如果我們不只是以理性認識和研究這個本質上屬於生命層次的宗教，同時在文學上（當然也包括其他藝術創作）留下寶貴的呈現和探索，中國教會必然更健全，更有滲透力，在中華民族各個層面上，更具影響力；中國人信奉基督信仰，也必然更多！可以說，文學創作對中國教會整體發展，真的有其重要性。」
我認為文學的重要性，不是可以用「輔助性」或其他相似的思想來詮釋。文學本身有其獨特的本質，不是一般文字可以取代。如果把它定在不適當的位置，勢必影響它的效果；不大認識文學的讀者更會受到更大的影響，認為文學真的不甚重要。最後她有這樣的總結：「這一空白不被填補，福音雖然照樣廣傳，只是華人文宣這幅拼圖便有難以言喻的遺憾。」我認為不是遺憾而是虧損，使福音和華人文宣不夠完全，繼而影響中國教會整體發展。這是毫無誇張之論，甚願讀者深思一下，而亦文需要糾正「輔助性」或其他相似的思想，使自己的文學異象不會走向偏頗，發展下去往往不能完成神的呼召。最終，不單影響文學的質與量，個人的呼召也損害不輕。
對文學和文字的區分，不能單從表面觀之，因為有長遠文學異象的基督徒作家，他的背後一定有許多故事和困難，一般讀者並不知道。〈史卷宣情〉這個專欄以及〈尋找《億萬華民》的故事──專訪亦文〉，恰恰對這種刻意的區分，提供一個合適的例子。可是，這個專欄刊登了一段時間，仍然沒有讀者注意這個長遠的文學異象。筆者不得不略抒以上的看法，希望讀者明白一件較為罕有、且是不常領會的事情：真正有長遠文學異象的基督徒作家，縱然一時間不為他人了解，而且常常是獨個兒繼續他的呼召，他的文學異象總會使有心人注意，偶然地向讀者介紹，在歷史中留下一鱗半爪，供後人思索。這是文學與文字在本質上其中一個分別。對文學的重要性有正確的認識，才能完成神的呼召；希望亦文及早糾正對文學不正確的認識。但願這篇文章，達到以上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