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時代講場八月四日雁冬臨君〈黑白顛倒〉一文，文中作者顯然對鼓勵消費、和與外傭解約再簽來獲取稅務優惠很不以然，認為這和基督教的價值衝突。我也絕對反對現在的消費文化，更反對剝削寄居的勞工。但是，我對於〈黑白顛倒〉一文中那種「非黑即白」的思維卻有點異議。
先說消費的問題，我並沒有看過〈黑〉文中的廣告，下面只是針對「消費」的討論。雁君最後也提到「責任消費」這名詞，但是卻沒有解釋。在這議題上，我們不一定有甚麼分歧。
讀過最基本經濟學的，都會學過 multiplier 這個概念，就是說﹕一個人的消費會成為另一個人的收入，而這第二個人又會消費，成為第三個人的收入等等。所以如果人人都減低消費的話，這連鎖反應只會引至社會經濟衰退。Max Weber 的清教徒與經濟發展假設，就算在幾百年前有效（這本身已經受到經濟和社會學家的懷疑），今天就一定錯誤。一個簡單的原因是清教徒過的是自給自足的生活，多餘生產力可以用來創造財富，自給自足的社會是沒有失業的。但是，在現在的經濟制度中，一個被裁員的工人，他有剩餘生產力，也沒有可以使用的地方，住在城市中，種菜斬柴的機會也沒有。
有一個朋友告訴我下面的經驗，正好指出問題的複雜性。在美國到麥當勞，是要自己清潔的，朋友一次到香港，在麥當勞食完自己清潔的時候，一位中年清潔工人對她說：「太太，請不要搶我的工作吧，否則我連這份工也沒有，只有去收綜援了」。這當然不是說我們應該到麥當勞搞到一塌糊塗，要他們請更多的清潔工人。我們要明白的，是個人的「道德行為」，對別人並不一定有益。
但是在外傭稅和合約的問題上，雁君混淆了「解約」和「不履行合約」的分別。從純合約法的角度，怎樣「解約」正是一份合約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合約說明提前解約再簽新約要為外傭提供回家的來回機票，雇主卻拒絕這樣做，要求外傭放棄這權利，或者更離譜的，例如逼外傭八折支薪、收一份人工卻要日間到雇主的商店工作，晚上再回家做家務等等，這才是「不履行合約」。如果雇主和外傭雙方同意，在雙贏的情況下「解約」再簽新合約，這並沒有甚麼道德上的問題。合法但是道德上有問題的，是那些在新例還未澄清時，就不理外傭死活，強行解約，但是又不馬上簽新約的雇主。但是他們的問題正是他們沒有「不履行合約」，所以外傭才投訴無門。
如果真正關心外傭和勞工的福利，基督徒就應關注最低工資、最高工時、公平貿易法、集體談判權等問題。如果關心的是「不履行合約」這問題，那麼，就要多注意有多少雇主不替雇員供強績金、欠薪關閉公司，卻一轉身又用另一個名字再開新公司、虐待外傭等問題。更應關注的，是大公司常常會利用「不平等合約」來剝削雇員和謀取暴利，而目前香港的法律制度卻對小市民很不利。（美國法律比較容易宣告Unconscionable contract 為無效，Contingency fee system 也讓小市民有機會挑戰大公司的不合理行為。）
基督教的問題，是信徒太喜歡用一個「非黑即白」的態度來看倫理、特別是社會方面的議題。過去幾年，美國右派政客利用基督徒這弱點來騎劫了福音派教會，從而幫忙他們上位，結果令到美國國內國外一塌糊塗，基督教也付上了極沉重的代價。
求主憐憫香港的基督徒和教會，不要犯同樣的錯誤。
（寄自美國）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8.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