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人裸照事件發生之初，筆者毫不知情，亦無興趣追個究竟。未幾，追蹤裸照的青少年愈來愈洶湧，為人父母及教師者為了兒女／學生窺看那些激情照像愈來愈驚惶失措。報章也報道或轉載愈來愈多撩情的資訊。此時，我才覺悟事態的嚴重性，才加緊注意這場風波所掀起的道德倫理、文化風尚問題。
我除了稍加跟進事情的演變之外，閱讀了零散的報章言論，還有宗教界人士發表的意見，而有感眾說紛紜，或者論述有時不到題，令人無所適從。
《時代論壇》第一○七○期刊登幾篇有關裸照事件的專訪及文章，激發我用文筆進一步去探索事情的蹺蹊。尤其是古斌先生的〈在虛情和虛擬之外：急求虛構世界的公共倫理〉，用了多個含有「虛」字的字眼，成為一組詞彙，有助我挑起一連串的論點。若有機會與古斌兄或其他有心人士切磋切磋，看看有何真相可大白，假意可揭示，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虛擬
事件從開始就有虛擬的成份。照片標籤為「疑似」明星的肖像，即是說，照像上用了粉飾的技倆，半遮半掩主角的真面目，卻明明顯出赤裸裸的性愛甚至淫蕩動作。這是虛擬的手法，叫人猜測照片中的人像是在進行「過火位」性愛活動的藝人明星，藉此加強誘惑人上網看。
雖說是虛擬的景象，卻有實在的果效，可見諸網民窺視照片率之劇增。尤有進者，正如古斌引用一位文化學者所說：「虛擬性愛不是假的，是真的，那只不過是另一種性體驗。」如此看來，那些虛擬照片的震憾力何其猛烈！
另一方面，出版「疑似」藝人的唱片之娛樂公司報警，照片是「移花接木」而成，半隱半顯真人的身分，有犯規之可疑。唱片公司所關注的，恐怕是唱片的銷路受影響，多過私隱權受侵犯的道德問題。
警署果然拘捕了一名男子，控他散播不雅或淫褻物品，押獄八個星期再審，可是不久便無罪釋放受押者，因警方事前未確定涉及之物品是「不雅」抑或「淫褻」。
總而言之，「虛擬」照片引起一宗又一宗尚待釐清的道德倫理問題以及法律疑點。古斌一文的標題後一半：「急求公共倫理」說得對。不過此外我疑問：私人倫理呢？是不是也急求解答？
虛情
裸照所示的性愛或情慾（希望我沒有錯用這些詞語）與愛情或真愛有何瓜葛？未知多少視眾可回答；或者眾多視眾根本不理會這問題。然而唱片公司刻意為歌星製造純情或真情的形象。畢竟，她們所唱的歌曲唱出情情愛愛的歌詞，不能不表達真摯的感情。「亞嬌」鍾欣桐（「疑似」藝人之一）出席一個記者招待會之時，一身玉女打扮，為自己有份涉入裸照辯白，她當時「天真、很傻，現在長大了」。那天她有一群歌迷在背後呼叫「永遠支持亞嬌！」。其後鍾欣桐為一慈善籌款會演唱，此次卻有不少聽眾向她喝倒采，並有一千八百宗投訴，說她虛假。可見青年聽眾之中有人可直覺有所謂真情，別於假情或假意。不少青年本來崇拜某歌星為偶像，但當她（他）們發現明星偶像是一個假象，即時直率表示不滿。歌迷崇拜明星為偶像不一定是性慾戀情，可是也有一份真摯的熱情，縱使那份情是脆弱的，而粉碎真情的因由莫過於欺騙，騙情就是假情、虛情，那是使有豐富情感的人很難受的。
再回到裸照，片中所示的性愛或情慾有無真情呢？局外人不得而知，也無需預先判斷。可以指出的是，沒有真情的性愛或情慾不是整全的愛情。換一句話說，虛情而只有性或慾，即使留下情緣，勢必帶來纏身繞肺的煩惱。當然，反過來說，沒有性和慾，亦不可稱為完整的愛情。我們可不必辯論世間哪有完整或完美的愛情，但我依然想說，若是虛情，就不留下真情。
這是真情、假情之謎。《紅樓夢》的楔子有一句話：「假若真時真亦假。」這是很「玄」的東西，一般人不解這些玄機吧？不如直接問年青人：「你信不信世上有真情？你接受不接受別人對你的假情？」我想，不少青年會作出了當的回答：有真情，不接受假情。成年人呢？老於世故的會支吾以對，既不肯定真情，亦不否定假情。另外，假道學士一族，外表持守貞潔忠信，內裡卻隱藏庸俗腐朽，在商場政界如此，對男女關係亦如此。
虛偽
說到這裡，引入虛偽的話題。話說最近在報章（《明報》）有幾位文化人就裸照事件，環繞著「誰需要玉女？」的題目，一呼一應的暢論。評論者是知識分子，既不是赤子青年，亦不是世故老油條。他們喜歡分析，擅於反思，可是在侃侃而談中兜兜轉轉好像始終未有調準焦點。
談論是由玉女的身分問題引發。玉女其實是唱片公司製造的形象。最初發言人（梁文道）不是針對玉女形象背後真人的性道德，而是製造出來的形象所衍生的問題，如形象的可疑處及價值觀的紊亂等等。女權運動者也加入討論，譬如女性受壓制、禁慾主義的女性道德觀，那些也是值得留意的觀點，以補父權社會的盲點。接著另一評論家（蔡子強）也關注形象設計和形象中人物的社會責任，而堅持有對錯的命題。甚麼對錯？我初時以為是道德本體（ontological）的對與錯（無論是私德或公德），但他的焦點集中於當事人（無論是公關專家或片中的藝人），尤其是於事件公開後，他們的言行對在社會的後果要有承擔。一宗教系教授（江丕盛）在承認人心及社會虛偽之餘，亦堅持有所謂對錯，如社會良知、家庭整全、品德質素等等，而認定有玉女形象的需要。我幾乎認同江教授的觀點，只是他似乎受一個無慾、無性、無邪的玉女形象所綑綁。我私底下在想，以明星藝人而言，激情、性感、有魅力的玉女〔或金童〕不是有血有肉的玉女金童真象嗎？當然她〔他〕們若有性格及氣質，則更具吸引力。）
對不起幾位學人，以上簡短的轉述不能盡意傳達他們的高見。同時，若說他們未能調準討論的焦點，可能這是我本人的關注點有所不同。不過，有一點我可毫無疑問跟他們同感共鳴，那就是不能接受虛偽。虛偽是假冒為善，是偽善，比不善更差一著，因為那是欺騙人的假善良。
《紅樓夢》楔子的玄句，「假若真時真亦假」，其實不見得是這麼玄，可經常見諸色相世界。真情或假情不是不可有，赤子之心可見之，只是赤子之心時刻在變，因此真情與假情亦在變，撲朔迷離。至於老於世故的，他們更難捉摸真情或假情，因為受虛偽所困，他們分不開偽善與真惡，真情變為假情，假情當作真情。不要單責怪狂妄的年青人在胡混，虛偽的成年人自己在分不清真情與假情的世界迷迷惘惘度日。
那麼，「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傳一2）。難道我們就這樣日夜歎息人世的虛無？從新約聖經我們卻可進入另一「虛」的境界。「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太五3）
虛心
與其直接進入這個登山寶訓第一福的境界，先看一個關於行淫婦人的故事（約八）。那個故事和藝人裸照的故事有奇異的巧合，所以十分適切地可讓我們溜進去。
故事中被捉拿的淫婦（和沒有出現的姦夫）是裸照事件中誰人，不言而喻。所要問的是，指摘行淫者的和責備她及行將投石打死她的文士和法利賽人可比為誰呢？他們是今日有教養、有道德觀念的家長和師長、德高望重的社會賢達。
今天香港社會有眾多人士指摘自拍淫片的男女，不難理解。他們的錯過，既然已公諸於世，難以叫社會姑息，他們受責咎由自取。聽說照片的藝人廣告及唱片業績急轉下降。
最難認定的是耶穌所問：「誰沒有罪，讓他先投第一塊石」，究竟指誰？撫心自問，除了自以為是比任何人聖潔的人，誰敢先投那塊石？如此一來，豈不是無法定本來是犯罪者的罪嗎，因而釋放有罪的人？我想這不是耶穌的意思。犯罪者另有辦法來處理。先處理的問題是，是不是有人說自己沒有罪？這裡的罪不一定是行淫，或自己眼中行淫（私自滿足片中的性慾），還有其他的罪過（雖然沒有人知道）。其實最重要的，是自以為是、自滿自大的罪、沒有虛心的罪。
是的，沒有虛心就是自滿。那是自高自大，自以為是的罪。虛心的另一說法是「承認自己靈性貧乏的人」，現代中文聖經譯本將「虛心的人有福了」譯為「承認自己靈性貧乏」。有聖經專家說，這是poor in spirit的較正確翻譯因此回答耶穌「誰沒有罪？」，不一定逐一數算自己的過錯，而最重要的是承認自己靈性貧乏。有這樣的承認，不用再歎息人生虛空，反而天國豐盛的福分是屬於虛心的人了，他們有虛心去承受上帝的恩典。
對不起，我在這裡好像傳道多過說理。不如引述藝人裸照的男主角陳冠希在記者招待會的自白，承認他是青年人失敗的偶像學習典範（"I failed as a role-model for an idol "），並向受傷害的人和全香港人道歉（說Sorry十次以上），最後他請求全港給他一個機會。甚麼機會？他沒有說明。如果他自認他以往的生命是腐敗不堪的話，那機會是讓他的生命更新。但要看他是否有誠意悔改，又要看誰真的可以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
耶穌當日給行淫的婦人機會不再犯罪，他向她說：「去吧！不要再犯罪。」耶穌今日可否藉著講求道德之餘有寬容量的香港人，讓陳冠希和其他有誠意改過的淫片伴侶有機會去自新？誰可確定──或否定？
我無意，亦無把握，說服分析裸照事件的學人或評論家（基督徒或許是例外）．不過我找到一些可用來解開一縷亂麻的線索，在這裡披露給大家看一看，尚望有人幫忙供給更多線索或訣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