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Aristotle）說過這樣的名句：「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站在基督信仰的立場，我們可以稍為修改這句說話，以便表達我們的看法：「吾愛吾師，吾更愛基督。」為甚麼可以作出這種修改、挪用呢？因為約翰福音告訢我們，耶穌基督自己就是真理。當然這真理不是一般的命題式真理（propositional truth），而是真實的實在（the true reality）。在耶穌基督身上，顯明的是真實無虛妄的生命、實在，也同時映照出虛假、扭曲、妄謬的生命、實在。按照約翰福音的用詞，前者是光明，後者是黑暗；按照保羅的說法，前者是屬聖靈的，後者是屬血氣的。
那麼，以上所講的，跟我們這篇文章要談的主題有甚麼關係呢？「吾愛吾師，吾更愛基督」，跟神學院教授有甚麼相干呢？從字源學來說，professor一字原出於十四世紀的拉丁文，原來的意思是指那些曾對基督宗教修會作出誓願的人。這明顯是指那些對某一種基督信仰傳統委身的人。後來這字進一步指那些公開表示基督信仰的人。輾轉之後，此字又指那些把自己所相信的知識公開講授的人，當然，這知識又首先指的是信仰的知識。值得注意的，倒是「公開講授」的舉動。換句話說，professor指的是擁有知識懂得真理的人，他們沒有把知識、真理私有化，反而是透過公開講授、教導，讓更多人得益。這樣一來，教授，特別是神學教授，他們不單委身於其所相信的真理：耶穌基督，並且又公開教導這真理。
然而，讓我們還是首先再次回到professor原初那種擁有知識、委身真理的意義上進深發掘。professor同時含有擁有（professing）的意思，但這種擁有不是主體與客體的關係，這種關係是外在的。我們這裡要說的擁有是一種內化的舉動，知識成了生命之所依而不可分離的。這樣一來，擁有知識就不是離開無知那麼簡單，而更是拯救生命的舉動，而這在基督信仰尤其真實。認識基督，就是獲得拯救。這樣的認識是一種投入生命並委身其中的認識，這種知識可稱之為拯救的知識。甚至，我們在這裡要倒過來說，並不是我們擁有拯救的知識、真理，而是拯救的知識、真理擁抱我們，叫我們得生命。professor，因此是一個被叫人得救的知識、真理所擁抱的人。神學教授是一個被拯救知識和真理滲透的人。他是在基督裡的人。
然而，拯救知識之所以為拯救知識，不因只是恩典、並且同時為審判。它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兩者不相分離。沒有對罪惡的審判，恩典就沒有意義。所以，拯救知識不單揭露人的罪惡，並且批判罪惡，但恩典卻是不相稍離。揭露罪惡、批判罪惡，然後叫人承認罪惡而悔改，恩典就臨到赦免罪人。真理必然照出虛妄假像扭曲的生命。如果拯救知識的特性是這樣子的話，那麼被拯救知識所擁抱的教授，他自然就會活出這種生命的特性，與真理一起揭露和批判罪惡，當然也顯明拯救生命的恩典。這是神學教授的必然責任。
在這裡筆者想起二十世紀的德國神學家巴特（Karl Barth）。他說過。「科學的教義學必須全然投身於批評及糾正教會的宣講而不只是重複地闡釋其宣講。」（Church Dogmatics I/1, 281）神學院教授豈不正是以此為職志的嗎？巴特講的科學的教義學是一種神學知識，一種追隨上帝的啟示——耶穌基督——而思的知識。這是一種信仰的知識，這是因著追隨基督而來的知識。按照另一位二十世紀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ctrich Bonhoeffer）所講，這追隨基督既是信靠亦是順服的舉動。職是之故，信仰的知識也是順服的知識。沒有順服基督，也就不會認識上帝，不會被真理擁抱。再進一步而言，因為順服，所以也是實踐；跟隨耶穌基督一起在人世間實踐上帝的誡命，而對於神學教授來說，這又首先指的是教導上帝話語的工作。而所謂教導上帝的話語，就如巴特所說的，並不是重複地闡釋教會的宣講，而是根據上帝的啟示，追隨其後來批評及糾正其宣講。而在此批評及糾正之先，則是正面地表述這隨後而思的信仰知識，就各種場合以各種合宜的方式教導、講授。
由巴特的這一講法，我們可以上溯宗教改革時期的加爾文（John Calvin）。加爾文指出在基督的三重職事之中，除了祭司和君王是獨自由耶穌基督所成就之外，先知的職事於今仍然是教會所要與耶穌基督共同實踐的。加爾文甚至指出，這是今天教會不可廢去的職事。那麼先知的職事是甚麼？教導是也。而教導不是別的，乃是教導上帝的話語。這教導不是一般的傳遞知識，而是正面地表述隨後而思的信仰知識，並對信仰群體的種種宣講及實踐作出批判與糾正。教會的先知職事，恐怕是神學教授責無旁貸的職事。如上所言，如果教授的原意是委身於某一傳統的信仰，為基督的真理所擁抱，浸淫其中，並且公開地教導、傳講這一真理，那麼神學教授就應該是教會這先知群體中的先知、先知中的先知，與耶穌基督一起覆行這職事，然後讓耶穌基督去成就一切先知的教導與批判。舊約中的先知正是重新解釋律法的指引及糾正以色列人的生活，同樣地，新約以至今天的信仰群體，也繼承先知這重職事，而神學教授則是其中的表表者。
回到這篇文章的題旨，簡單來說，神學教授的職志與責任就是公開地宣講在耶穌基督裡的真理，而不遮掩真理，更不是扭曲真理；藉此，真理的光可以照進虛妄的黑暗之中，可以照出一切罪惡的假相。因此，教導、講授信仰知識必然同時揭露人生種種的假相，包括信仰群體中許多錯謬的宣講與實踐。神學教授的工作就如光照進黑暗之中，要驅除黑暗，讓生命在拯救的知識中得到端正、更新，不再一樣。沒有人可以搋奪這樣的一種職事，因為這是舊約先知職事的延續，並由新約的基督所再次確定。是以，神學教授如此這般的實踐，乃是理所當然的。只有這樣，才是忠於教會的主——耶穌基督，又能服事教會這信仰群體，讓她走在上帝心意之中。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8.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