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老鼠，小孩子一定想起米老鼠，尤其是牠的分身已殖民香港後。可惜米老鼠這趟水土不服，肚滿腸肥不起來，老鼠愛大米，大米卻不愛老鼠。明年是鼠年，該算是牠的本命年，到時「本命年犯太歲，太歲當頭坐，無喜必有禍」，不妙啊！不過本文不導人迷信，還是把迷信問題還原為技術問題：一本通書不能看到老，沒有甚麼東西真的能全球化，麥香堡雖然全球一個味道，但麥當勞文化卻各地不同，看不見的比看得見的更是致勝關鍵。迪士尼的美式管理模式根本不適合香港，若不來個本土化，恐怕流年繼續不利。我不喜歡米老鼠，但特區政府是香港迪士尼的大股東，我們都被迫蹚這渾水，自然不希望米老鼠變過街鼠。我們是蟻民，命比鼠更賤，分嚐不到經濟的成果，卻硬啃了不少苦果。
洋老鼠裝可愛，溝渠鼠真可惡。我那一輩的人，成長時大概都有過捉老鼠的經驗。
記得有一回，全家總動員捉老鼠，陣勢尚未擺好，老鼠就突然衝出，呀！大哥嚇得跳起，眾人舉起武器，準備拼過你死我活，卻隨即發覺老鼠已死在大哥的驚魂腳下！大家面面相覷，然後笑作一團。這種集體回憶雖然有趣，還是可免則免。現在的小孩子能以洋老鼠為樂，未免天真，倒也代表衛生情況大有改善。不過對家長來說，無論是溝渠鼠還是洋老鼠，都會叫我們蒙受經濟損失，只是後者來得斯文有禮得多，付款的人常常笑得比收錢的更燦爛──這就是文明的厲害之處！
老鼠不可愛，卻排在十二生肖之首，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先民為此編了許多故事，以示老鼠如何以聰明或詭詐的手段先拔頭籌。鼠輩在鼠年若要旗開得勝，當然要靠「食腦」，但要長食長有，就不能靠小聰明，一定要好好讀書。近年香港學童的閱讀水平，大有改善，希望可以持續下去，讓下一代真材實料，不要再出那麼多「空心老倌」。我也希望香港教會不要再搞那麼多運動，要好好讀書，運動雖然使人四肢發達，卻不保證頭腦清晰。後現代以文化為戰場，你沒有文化，就連參戰的入場券都拿不到，甚至連人家在打一場怎樣的仗都不知道！
但單單談讀書並不足夠，讀書可以使人聰明，也可以使人詭詐，那些生肖鼠的故事大多賣弄小聰明，無啥足觀。比較能建構文化深度的，要算「鼠咬天開鼠創世」的故事：話說天地宇宙原是一葫蘆，萬物眾生皆困其中，全靠老鼠咬開葫蘆，世界方得以形成。這個故事最啟發我的，就是何以老鼠能咬開葫蘆？不用多解釋，看倌都知道是憑那鐵嘴銅牙。看看小篆的「鼠」字（圖），上面那個原不是「臼」字，而是鼠口鼠齒的象形，佔了整個字逾三分之二的空間，可見先民對那一排鼠牙有多印象深刻。
不過先民由此聯想到的卻不是伶牙俐嘴這種特質。《詩經‧鄘風‧相鼠》云：「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那個「止」，一說為「恥」字的假借，全句意譯為：「你看連老鼠都有牙齒，做人又怎能無恥？人若無恥，不如死了罷就。」將這些材料合併一看，嘩，鼠咬天開鼠創世，喻意羞恥之心能開創文明。在這羞恥感日益衰弱的年代，鼠年提醒我們要「重修舊好」，否則我們的文明就無啥足觀，只能買弄小聰明，利字當頭。
有人說中國文化是「恥感文化」，其實此觀念由美國人類學家Ruth Benedict在其名著《菊花與刀》中提出，原是形容日本文化的。不過我們知道，南京大屠殺至今逾七十載，面對這段鐵證如山的歷史，許多知情的日本人仍矢口否認，欺瞞國民，可謂無恥至極。在一個以恥感為文化根基的國度，尚且如此，可見恥感文化有其不足。基督徒在思考文化使命時，可朝著為社會重建有恥感卻又超越恥感文化之方向邁進，必能元、亨、利、貞。
（www.christiantimes.org.hk，2008.2.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