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的目的，除了沿用〈當代基督徒作家，需要進深！──評介胡燕青一次講座的大綱〉一文的方式（以下簡稱「評介」；此文刊登於二○○六年一月一日及八日的《基督教週報》）再作一些評介，還希望進一步闡釋其中仍未深入開展的領域。當然，沒有一位作者能夠把一個題目闡釋得完全，使後人不能在他的論述上繼續進深。胡燕青在那個大綱，「將基督教文學創作的核心問題，一一探討並層層分析，實在十分深刻」；筆者在「評介」中限於篇幅，有一個很有意義的重點還沒有評介。及後筆者繼續反省，不禁發現有一個仍未深入開展的領域，有待當代基督徒作家繼續進深，以期在個人生命中有全面而穩固的深思和確立，從而加強基督徒作家生命的實質；從這種生命實質所產生的作品，一定更有深度。在下文的闡釋中，基督徒作家將會發現，我們最終真的甚麼也沒有！並且，我們需要加上一個獨特的亮光，才能更加穩健。這是使我們驚訝的事情，同時也是使我們不斷進深的事情！
在「評介」中提及在大綱中有四個「討論範圍」，而「討論二：基督徒作家需要甚麼寫作上的才能？」（正如「評介」曾提及，她以斜體的文字甚至不同的顏色來標示重點，本文仍然沿用粗體代之）其中包含一個仍未深入開展的領域，但是單單看以下引錄和評介，已使人再一次感到她所探討的是如何深刻。
首先，她提出三個見解，又是一針見血，道前人所未道：
第一個見解：「基督徒作家應該有一個一流作家的寫作技巧和感情。」
第二個見解：「基督徒作家要有連一流作家都沒有的視野和感情。」
第三個見解：「兩者不是互相不容的。」
她的眼光實在銳利。在其中，她首先排除基督徒作家不是只有第一個見解，或者只有第二個見解；這是銳利之見，非同凡響。因為她深切知道在文學創作上，基督徒作家應該精益求精，與其他一流作家相比而毫無愧色，所以，「基督徒作家應該有一個一流作家的寫作技巧和感情」。此外，我們應該有「連一流作家都沒有的視野和感情」。原因何在？我們是由聖靈重生的人，有神所賜的恩典和能力；這些恩典和能力完全足夠我們產生獨特的視野和感情，是其他一流作家都沒有的！她提出一個精闢的見解，使兩者協調起來：「兩者不是互相不容的」！固然多年來，在中國基督教中仍未有一位被基督徒和非基督徒也一致公認的例子；原因是複雜的，而中國基督教在中國的歷史發展，雖然說不上源遠流長，但是也有微妙和獨特的影響，在此不能詳論。無論如何，我確信未來是一個新的時代，因為從胡燕青的深切洞悉，許多前人沒有提出的基督教文學創作的核心問題，已經完全呈現。往後，只看這一代和以後的基督徒作家如何循著她的見解，發揮基督徒作家的恩典和能力！
她的「論據」是「C. S. Lewis的技巧和視野」。首先，是「C. S. Lewis的語文」，「在英國曾經獲得『英國語文一等榮譽獎』（First Class honoures in the Honour School of English Language and Literature）」。其次，「台灣作家王文興——他是個基督徒——在一次訪問中說到戴紹曾牧師曾經送給他一本C. S. Lewis的書A Grief Observed.『那是我第一次接觸C. S. Lewis的書，一讀之下，十分欣賞，因為他的英文文體實在太好了，在現代英文中獨一無二。』」她跟著指出「語言能力的高低直接反映思維能力的優劣」，她「以《反璞歸真》、《如此基督教》、《基督教正解》為例」。固然，「其他的基本功當然包括觀察力、學問和對文學的認識等」，因著「時間問題」，「這裏不談了——大家可以看看《拿尼亞紀事》七書」。「但是，有了基本功，基督作家應該比別的作家有更整全的裝備、能力和視野，因為他們是重生得救的基督徒，有聖靈居中作主」。
她提出兩方面的看法。一是，「基督徒作家對人性的觀察應該更有深度︰一般作家也會對人性有所觀察。例如對人的自私、情欲都有充分的反映和探索，但是少能分辨這種現象的來龍去脈及出路，也無法呈示相應的自省和謙卑」。「這就是為何許多優秀的文學家都有一種責難他人的優越感。看看魯迅就是一例。如果以人文精神為絕對標準，那麼作家本身有可能滑入『我就是典範』（要不然我不會撻伐不人道者）的自義陷阱。雖然口說不會，但是作家的優越感昭然若揭。例如魯迅」。二是，「基督徒作家對靈性的呈示應該更具幅度——因為一般作家很少或根本不會審視人生『天問』（所以屈原真是聰明絕頂）的性向」。以上的分析實在值得這一代基督作家，一再反省，而且更要在神面前自省和謙卑，求神在自己的生命中深切地破碎和更新！
我所謂「一個仍未深入開展的領域」，是指「有聖靈居中作主」。這是怎樣的情況？從溫偉耀在〈論基督教與中國信仰中的超越體驗〉第二章第三節「有情意主體之間『對話的生命』現象學描述」（載於林榮洪、溫偉耀著：《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相遇》，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二零零一年，頁一百七十八至一百八十八），我們可以轉化出「有聖靈居中作主」的「生命圖象」。在筆者的思考中，這種轉化有一處地方也如同溫偉耀在該書中所顯示的，我們不能完全地詳述，人怎樣與「有情意的無限他者」相遇，從而獲得在生命轉化中最精妙的指點和無盡的力量。然而，其中的梗概，我們還是可以略窺一點；由此，我們「有聖靈居中作主」的「生命圖象」便可展現出來。
在「有聖靈居中作主」的「生命圖象」之前，有一個先決條件必須肯定和論述。在神對人類啟示之前，人與神從來沒有生命的接觸，若不是神主動啟示自己，人類無法真正地認識祂。因此，人類離開神之後，心思可說是昏昧，對神的事根本沒有甚麼正確的認識。所以，神的啟示，是人類認識神的先決條件，同時也是基督徒作家最基本的立足點。梁家麟說得好：「上帝是光、真理是光（約一4；三19），耶穌基督是『世上的光』，是『照亮外邦人的光』（路二32；約八12；九5）。光照（phōtizō）即是啟示（phaneroō），光照預設了光源，啟示意涵一位啟示者。人信主，是因有聖靈在心中，照亮其昏暗，讓他發現真理，也發現自身的本相。」（參梁家麟著：《追求成長》，學生福音團契出版社，二零零五年六月，頁一百三十八）進一步來說，「上帝的光不僅照亮我們的前路，更照亮我們心中的眼晴；如前所說，過去我們看不見上帝，並非由於上帝不存在，而是由於我們的心眼瞎了，我們不能看見，也拒絕看見；如今藉著上帝啟示的靈，糾正我們的視力，我們便能看見了。」（同上，頁一百三十八至三十九，粗體為原文所有）再從人生歷程來看，我們需要不斷被照亮，我們才能不斷看見，而「有聖靈居中作主」的「生命圖象」，在這個先決條件中才得到肯定，然後成為可以論述的方向。
基督徒作家「有聖靈居中作主」，可以用「對話的生命」來描述。「有聖靈居中作主」同樣有兩個按次的動向：確立「離」的基礎性；然後是進入相互的關係之中。先「離」後「合」，是「對話的生命」的本體次序。套用書中引用田立克（Paul Tillich）的話，真正的聖靈居中與真正的寫作進深，是相互依賴、鼎足而立，然後才能建立真正的屬靈視景。
「離」，主要確認自己與神的獨特性和差異性。在自我主體與「有情意的無限他者」進入有情意的相遇之前，要確認三個肯定。首先，在價值意義上，確立神的獨特性以及在其自己的價值。神的獨特性，固然不言而喻，可是我們往往以自己對神的了解，滿以為神就會這樣帶領，其實許多時候只是滿足自己的欲望。事實上，說到神的自身的價值，當然不是一件有利用價值的工具；相反，在相遇中祂更要求我們的生命交在祂的手中，並且讓祂進入我們的生命，使我們漸漸不再為己，只為祂。因此，祂既不能任意取代，也不能複製，並且超越個人的想像和感受，甚至祂要我們，將個人的意志到內在的一切都讓祂充滿。因此，我們要預備與神的相遇，會產生真實的又不明所以的阻礙性。這樣，我們一定會受挫節，並由此帶來自我的新認識和自我轉化的可能性；在其中，神愈來愈充滿我們，我們也不斷進入生命更高的層次和寫作的深度。
其次，在存在意義上，確認對方的主體性和主動性。既然神是「有情意的無限他者」，我們與神相遇，絕對地帶有一種不可預料性，而且會發生不同程度的意志的衝突。這些情況帶來的結果，是不可確定的，有多向、多元的可能性，而非單一方向的目的性。較正面的，例如常常禱告仰望神，甚至謙卑自己跪下來禱告，或是負面的，例如與神有爭議、逃避和放棄等等。
最後，在真理意義上，確認自我的不足性。當我們與一位「有情意的無限他者」相遇，我們必然預備受挫、意料不到的驚訝和接受不能預測的自我生命的轉化。在這一切的背後，是一種承認自己對神是有不足的信念，藉此確實相信，也全心全意認定神的作為奇妙和不可完全預測。最奇妙的是，透過神與我們相遇，不單帶來生命的修正和轉化，甚至他人在我們的作品中也可得到特別的啟悟。這種自我不足性，以及需要神的信念，我們借用布貝爾（Martin Buber）的意念，稱之為「順服的安全感」，是一種「神性的確定」，是與神的「對話」之所以成為真實的基礎。
「合」，是與神真正的相遇。在這種相遇上，是有其形而上學的。借用許茨（Alfred Schütz）的現象學描述：我必須向自己構想出，那與我的意識流並進入神的意識是怎樣的一幅圖象，才能把握神主體意識所要表達的奇妙。透過這幅圖象，我們嘗試去詮釋和構作出神所以要選取的那些生命的隱喻。這時候，神和我們可以相互地經歷這同時的、共同一起成長的時刻。由此，我們可以在神的臨在中，一起存在於對方的主體意義情境之中。固然，神的無限和全知，不須我們甚麼主體意義情境，但是神願意在我們的生命中投入形成一個存在於對方的主體意義情境之中，目的是使我們的生命更獨特和豐富。
在形而上學的描述後，我們進一步剖析相遇的經驗結構。這種獨特的經驗結構，可以劃分為「呼喚」與「回應」兩個互動的階段。從與神真實的相遇而來的「呼喚」，是相互意向交錯的結果，最後是生命的順服並且不斷感受生命的擴大和卑微。此外，這「呼喚」是連帶著「期望」的，而這「期望」是源於雙方相互的了解的意向，其中產生具體的內容，與生命各個層面密切相關。在神而言，「呼喚」是針對我們的本質和人生的際遇，最終目的是令我們的生命更豐盛；在我們來說，「呼喚」是從意志及生命的深層而出，最終目的是令神的旨意更具體。對於「有情意的無限他者」的「呼喚」，我們的「回應」有不同形式。理解、誤解、否定、澄清或是依從、逃避、抗拒、絕望等等。許多時候，上述所列的「回應」不是順序地發生，也可顛倒甚至循環地發生；有時候，只出現其中一部份的「回應」。不過，肯定的是，如果我們願意回應，與神相遇就必然帶著一種獨特的臨格性；無論我們的「回應」是那一種形式，在過程中必定帶來自我主體的轉化經驗──由自我反省，而有新的自我認識，從而也帶來自我轉化。其後，再經過轉化和沉澱，最終在作品中呈現獨特的屬靈視景。這樣的作品肯定超越過去的作品。
總結以上的論述，「有聖靈居中作主」的「生命圖象」，逐步經歷「離」和「合」中各種進程和改變，最終使我們獲得自我身份的確認。一方面，人不能純粹透過自己去定義自己，另一方面，在寫作進深上，人也不能只求自己在生命上如何發揮想像力和創造力。因為自我的成現，是自我主體在相遇關係中澱積出來的，而「有聖靈居中作主」的「生命圖象」更會向外擴展，感染他人。當中更奇妙的是那獨特的、不能被取代的「我」，必須與世界、與周遭的人、與神的相遇中才被確認出來；從此，個人在周遭的世界，漸漸有一無所有的絕對謙卑心態。由於自覺在神的偉大和奧妙面前只能算為一無所有，所以自己再沒有任何條件和權利，去造成任何優越感來批判他人。反之，是體諒和包容，並且願意對方也能一同感到自己的所有：自己的所有就是神的臨在。這是最寶貴、最需要向人分享！最後，在寫作的進程中，我們也沒有任何條件或堅持，一定寫成怎樣的作品！
當我們漸漸達到以上的生命，我們將會發現，我們真的甚麼也沒有！不過，我們若沒有馬丁路德所說的「同時是蒙恩的人又是罪人」這個獨特的亮光，實在缺乏最穩健的基礎。正如梁家麟的分析：「要是我們不應犯罪，卻又不能免於犯罪，我們始終會做一些不該做的事，終究未能擺脫作為罪人的境地，不能免於『我是個罪人』的招供。無疑我們在道德行為上有若干進步，但這無改我們的人性結構，不會使我們擺脫如馬丁路德所說的『同時是蒙恩的人又是罪人』（simul instus et peccator）的描述。基督徒是蒙恩的罪人，蒙恩是真實的，罪人卻還是罪人。」（同上，頁八十六至八十七）「罪惡愈多，恩典愈多；恩典愈多，罪惡亦愈顯多（羅五20）。愈是經驗上帝的恩典，愈能體會自己是罪人，我們『同時是蒙恩的人又是罪人』。」（同上，頁九十三）縱然我們有了上述的經歷，還要加上這個亮光的引導，「有聖靈居中作主」才能更加穩健。將上述一切結合起來，的確，我們真的甚麼也沒有！一切都是從神而來！這是使我們驚訝的事情，同時也是使我們不斷進深的事情！唯有我們在這樣的生命中，寫作才可以不斷進深，也才能完成神在我們的寫作上要達成的真正影響！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8.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