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青時,曾經問過一些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諸如上帝明知人會搞砸祂的世界,那為甚麼還要造人?耶穌醫治了好多人,但沒有機會被醫治的更加多,既然古往今來只有少數可以被醫治,那麼醫治的意義何在?時光荏苒,注意力被工作和家庭佔據,這些問題並不常引起我的關注。時至中年,年歲倍增後,一些並不「大眾化」的問題再次攫取我的心神。
二○○六年我被確診罹患癌症第三期,不是最嚴重的末期,如果是,我就可以全心預備身後事,雖然我的兒女還只在十至十五歲間,要放下他們實在萬分為難。但也不是情況較樂觀的一、二期,如果是,我會較容易說服自己以樂觀、以意志、以父神的恩典作為本錢打勝這場仗。威爾斯親王醫院的醫生憑他的醫學知識告訴我,我百分之一百會復發。這個信息一直存留在腦細胞,阻止我單純地相信其他憑愛心說的安慰話。
在這種背景下,當化療和放療給我身心的蹂躪告一段落,在我精神狀態稍稍恢復時,除了仍舊照顧家人的起居、自己身體的調養和跟各種療程所帶來的後遺症糾纏外,我就埋首於思索那些不太「大眾化」的課題:如果我恆切一點、努力一些祈禱,我的病會有大一點機會復原嗎?如果保守我,是否代表今世的苦難可以酌量減輕(也不奢望完全挪去)?雖然旁邊的人沒有明說,但他們鼓勵我要多禱告,並認為神保守我們的應許必不落空的論調,似乎就是指向這些期待。我信主超過廿五年,感到四周有一種很強的信徒文化:盼望神蹟出現,盼望上帝移出生活上的大小沙石。我們常常高舉一種信心,是相信我們生命一切際遇都是上帝精心策劃,為了造就我們而佈局的。我們也期盼只要信心交託,最終(今生?來世?)我們會得到最好的,所以我們不用憂慮,要信得過神的引領,祂會適時賜下大小神蹟以扶助我們得到最大的福氣。
今天,經過了歲月蹉跎,世事參悟了點滴,也經過迎面切身的衝擊,經過了許多思想尋索,我相信人世間許多奧祕未必可以解答。然而,自由意志所帶來的因果串連,幾乎讓我確定今天的世界並未按上帝的意願發展,那麼我們個人的際遇又怎會是那麼「具計劃」性的最好,我們對上帝的期盼會不會有點「超現實」?
上帝應許亞伯蘭(後改為亞伯拉罕)得到如天上群星那麼多後裔時,亦同時對亞伯蘭預言:「你要的確知道,你的後裔必寄居別人的地,又服事那地的人;那地的人要苦待他們四百年。」(創十五13)如果我是亞伯蘭,我想我不會認為那是對我「最好」的安排,我甚至可能為了避免自己的後代被苦待四百年而寧願不要孩子,我想說的是,似乎有些事必定要發生,並不如我們以為的能在較短的視線中可見是「最好」(基督徒有個情意結,喜歡很快就看到事情的正面意義,好能及時將榮耀歸給神)。難道以神的大能,不可以改寫為奴四百年這個劇本?神因為一些祂認為重要的理由,劇本就是沒有改寫。你可以想像到四百年的奴隸血淚史嗎?又如果你就是在這四百年中生活過的以色列人,在約瑟當權的好日子中,你未出生,摩西帶領以色列人過紅海時,你已經安息,你會如何看自己的生命是否在神的保守中?我們一己的福祉,在浩瀚歷史洪流裡,真的不如我們以為的重要。
如果,我對神的信心不能超越今生今世的福樂平安,我只能活在信仰和現實不搭調的矛盾中。上帝的慈愛和恩典,並不一定以今生的福樂平安來實現,正如亞伯拉罕的另一個經歷帶給我的啟示。
上帝在亞伯拉罕年邁時,賜下兒子以撒,但後來卻又吩咐他將兒子獻為燔祭。今天,我們知道在最後關頭上帝收回了這個(無理)要求,就能很冷靜和理性的評論亞伯拉罕真是個信心之父。然而,設身處地想想上帝這個橫蠻要求,其荒謬野蠻程度讓人今天仍然難以為神說項。雖然道理說不過,但嘗試從另一角度看,又讓我得到一點啟迪。上帝這個荒謬野蠻的要求,正正代表人世間充滿荒謬野蠻的境遇(只要你翻開每天報章,就會明白甚麼是荒謬野蠻的境遇),我們對神的信心若不能勝過這些對我們而言是荒謬野蠻的世情,我們就沒有資格跟隨神。
故此,信心不再是確信神在今世賜福與我。信心是我在今世儘管遭遇各種橫逆,但仍然相信神沒有離棄我,我也不願意離棄祂。
「這些人都是存著信心死的,並沒有得著祈禱應許的,卻從遠處望見,且歡喜迎接,又承認自己在世上是客旅,是寄居的。說這樣話的人,是表明自己要找一個家鄉。……他們卻羡慕一個更美的家鄉,就是在天上的。所以神被稱為他們的神,並不以為恥,因為他已經給他們預備了一座城。」(來十一1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