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馬太福音)
看南韓電影《密陽》最先感到的震撼,是劇情峰迴路轉,女主角申愛在還未寬恕殺害她兒子的綁匪前,對方一切罪都先被上帝寬恕了,女主角隨之精神崩潰。電影看來是批判宗教的無力,天地不仁,但想深一層,更教我深深震慄的是,我竟可以和申愛一樣驕傲,以為她真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申愛極其慘痛的遭遇,很容易搏得觀眾的同情。不過,真實的她,卻並非表裡如一。榮格強調,人在自我的背後,都有一個相反的「影子」。電影探討的,就是「密陽」與「顯陽」、「陰暗」與「缺撼」的關係。
申愛的正面形象是深情、堅強、清高。事實上,這位年輕寡婦一直試圖掩飾自己的陰暗面:丈夫有了第三者,她不單拒絕真相,反而要高調地告訴人她和亡夫有多相愛,以至不顧家人反對,搬到密陽,就像紓尊降貴一樣。打從一開始,她已用居高臨下的口吻,問車房老闆宗燦密陽有何特別。申愛就這樣帶著城市人的優越感來到落伍的小鎮,急不及待指導別人甚麼是品味,當然,她強調是出於一番好意。相反,宗燦偽做獎狀的好意,她雖嗤之以鼻,卻一直沒有摘下來,然後自我安慰因為結婚才荒廢琴技,緣慳獎座。這種雙重標準,就是驕傲的雙生兒吧!
事實上,申愛瞧不起密陽縣的人,她肆意地用言語傷害對她一見鍾情的宗燦,鄙視一群無聊的長舌婦。但其實她一點也不比其他人高尚。她的驕傲,成為粉飾自卑的最佳工具,讓人上癮。由最初買一塊地,變為要搞項目,把弟弟叫來裝投資者。她因為成為人人談論的大款而暗自竊喜。她其實也如所有人一樣俗──嘗試賣弄琴技爭取地主給一個好價錢(結果露了底);和俗婦們「埋堆」流連夜店,把兒子獨留家中,給綁匪有機可乘。《密陽》驟看是講述陽光底下天地如何不仁,若只把慘劇都歸咎「天無眼」,不是太方便了自己嗎?
相比之下,她譏為勢利小人、「癩蝦蟆」的宗燦,雖有諸多顯然易見的缺點,但卻沒有那一種內裡的「陰暗」。他從頭到尾都是懷著一顆善心,不離不棄。申愛性情大變後嘗試要勾引這個「麻甩佬」,卻換來一頓斥責,實在是一記當頭棒喝。在她最墮落之際,他就如一首隱密的陽光,直射她內心的暗處。
戲中一面正氣的補習老師角色,專門訓練小朋友演講抑揚頓挫。但道貌岸然卻無助教育女兒,真實面孔原來是殘忍的綁匪,在在說明肉眼可見、人人重視的外在技巧,無法真正處理人性中的惡,重建美德。
當申愛悲痛欲絕,在走投無路的絕境下投入宗教懷抱,而得到醫治。但當她硬要表現自己能夠勝過仇恨時,她驕傲的心又蠢蠢欲動,事先宣揚她的寬恕大計。結果她用盡所有氣力揮出一記重拳,才驚覺目標早已不存在,自己便一下失了平衡,崩潰了。
電影最初一幕,鬧情緒的兒子堅持睡在車側陰影下,申愛卻硬要把他拉起來,迫視陽光,象徵強迫兒子克服喪父之痛。我們不禁要問,人只能有陽光的一面嗎?為甚麼人總拒絕面對內心的灰暗面?為甚麼人要以為自己有能力勝過哀傷?勝過仇恨?這不是一種矯情和偽善嗎?
在十五世紀,馬丁路德重新舉起「因信稱義」的信條,打破教會操控贖罪權,要信眾藉行為才能簡接得救的局面。但他同時強調的「憂傷痛悔」,卻鮮有人提及。也許「因信稱義」這種「顯陽」式的教義較容易為人接受,要沉痛挖出自己陰暗的罪,卻是極為艱難。自以為有資格去施捨寬恕,反而深深傷害了自己。擊向神的石頭重重打回自己身上。
申愛弟弟以為「永不再見」的男主角,不俊朗、不起眼、不精明、不富有、土裡土氣、多管閒事、有點猥瑣。看似充滿缺憾的人,最後卻在信仰中找得平安。申愛弟弟不明白密陽這地方,正因他不懂得這種放下自我的虛心。
最後一幕女主角坐在花園要鉸去煩惱絲,但她擺不好鏡子反照自己,男主角默默地替她端起來。此時導演把鏡頭轉向小花園的一角,那處光暗有致,就如人性,善惡並存。陽光可為肉眼所見,但那種隱密的陽光,只落在虛心的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