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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時代論壇》有很多篇文章討論自由主義，筆者也來湊熱鬧。我想強調，自己雖然讀過哲學，但主力不是放在政治哲學或者倫理學，在這裏我只是以拋磚引玉的方式參與這場討論，我並沒有意思要糾正、支持或者反對任何人。

黃國堯牧師批評一些人對自由主義的認識不足，其實，「自由主義」是很容易令人混淆的名詞，例如筆者曾經將一篇論文送交一份學術期刊，文章當中提及全球化和新自由主義的密切關係，評審者在「新自由主義」旁邊打上問號，寫著：「應該是保守主義嗎？」在某些情況下，自由主義和看起來是完全對立的保守主義，竟然是相通的。最近美國教育學家赫殊 （David Hursh）發表論文批判布殊政府的有教無類法案（No Child Left behind Act），論據之一就是：保守主義政府推動的考試機器，無非是要為新自由主義服務，培養參與全球化競爭的人才。

那麼，究竟自由主義和保守主義的分野在哪裏呢？我敢擔保：讀者看完這篇文章之後仍不會完全清楚。

自由主義的傳統，可以追溯到反對權威、反對思想拑制的十八世紀啟蒙思想（Enlightenment），無怪乎英裔美國哲學家麥金太爾（Alasdair MacIntyre）說，建基於自由主義的道德倫理，是一項「啟蒙工程」。經過二百多年的發展，自由主義已有多個不同版本，籠統地說，自由主義有幾個特徵：在政治上鼓吹人權、民主、法治、多元化，政府不應該指導人民怎樣才可以過美好的生活，個人權利必須受到保護；在經濟層面，自由主義者則鼓吹市場經濟、質疑計劃經濟；自由主義者在倫理上的主張，和其政治經濟主張一脈相承，那亦是：政府應該盡量避免干涉人民的生活，在多元化社會中，自由主義者必須對道德倫理保持著「中立」或者「無偏」的態度。

在歷史中，自由主義者於推動民主政治、自由經濟、多元化社會各方面，確實是功不可沒。正如黃國棟醫生所說，我們都是自由主義的受益者。那麼，為什麼有些人，例如郭鴻標教授，會將性解放、荒淫 5P 歸咎於自由主義呢？

麥金太爾這樣批評自由主義的倫理：自由主義並不是真正的「中立」或者「無偏」，當自由主義者面對跟他們衝突甚至相反的意見時，他們便會失去了容忍和多元精神。

一般人的印象是：自由主義倫理出問題，是因為沒有底線，導致了道德相對主義。筆者認為問題是剛剛相反，有些自由主義者並不是沒有底線，而是以自己的意見為底線。自由主義和性解放、荒淫 5P 沒有必然關係，但弔詭的是，沒有經過漫長的思想市場（market of ideas）考驗，急速地以新的底線取代傳統的底線，這正是違反了多元社會的精神。

麥金太爾回應自由主義的方法，並不是設立絕對的底線，亦不是以普遍主義（universalism）來反對所謂相對主義。他認為道德倫理應該基於歷史傳統，但訴諸傳統卻不是簡單地接受約定俗成、人云亦云的東西，這個歷史傳統，必須是一個千錘百鍊的理性傳統。筆者認為：二千年的基督教傳統，就是理性傳統的好例子。

一篇文章最好是首尾呼應，上面提過保守主義和自由主義有時候是同義詞，例如在限制政府權責方面，美國保守主義教父、前總統朗奴列根便是表表者，他的名言是：「政府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政府就是問題之一！」（不過，在他任內八年，美國聯邦政府的公務員薪酬增加了百分之四十。）在減少政府介入這方面，保守主義者和自由主義者有點相似，不同的是，保守主義者將重點放在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類型的不干預經濟政策，因此，保守主義又稱為「古典自由主義」，而將自由主義經濟推展到全球化的脈絡，這便稱為「新自由主義」；可是，在另一方面，美國保守主義者深受福音派影響，在道德倫理方面卻處處顯出了政府的影響，例如幹細胞研究、墮胎。

古典自由主義、新自由主義，按照字面好像是完全相反的東西，正如上面所說，你讀完全文也可能不知道什麼是自由主義（哲學家的任務，就是令讀者不明白自己說什麼）。無論如何，讀者可以看出來，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的關係，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為此之故，兩者都可能會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例如自由主義者一方面批評大企業是全球化最大得益者，少數民族、弱勢社群陷於邊緣地位，政府應該積極干預，保障個體權利；但另一方面，自由主義者同時認為政府在倫理上應該保持中立和無偏，干涉會損害個體權利。保守主義者在經濟政治層面盡量要求政府介入，卻同時將宗教、道德問題放入政治議情。當然，政治、經濟、倫理都屬於不同範疇，有沒有必要在全部範疇保持一致，這是值得討論的問題。

雖然以上討論主要是環繞著美國的情況，但至少香港讀者可以知道，保守主義也是古典自由主義、新自由主義，筆者希望我們可以開拓出對話和求同存異的空間。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7.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