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鴻標先生在〈自由主義性哲學對社會的害處〉一文(第一○四五期),羅列了許多駭人聽聞的性侵犯、性濫交、政治、公眾人物私德不檢,以及教會當局包庇神職人員等事件,企圖證明他的這個意見:「超越道德規範的自由主義思想,只管當事人雙方同意、兩情相悅,不考慮後果的性哲學,對當事人及社會帶來嚴重的後果。」他進一步呼籲,「基督徒應該宣揚聖經所教導的價值觀,在性生活方面,性慾需要在委身的關係中進行。」
不過,細心思考之後,則會發現,那些害處之所以發生,恐怕並非自由主義過烈,而是自由主義不彰的結果;基督徒要高舉聖經的價值觀,似乎需要接受自由主義的一些原則。
既然以自由主義一詞來限定某種性態度,就先說說自由主義是甚麼一回事?郭先生認為自由主義是那種「超越道德規範……,只管當事人雙方同意、兩情相悅,不考慮後果的」哲學。我想,沒有那一位自由主義者會接受這樣的「自由主義」。因為自由主義者儘管同意「雙方同意、兩情相悅」的原則,但這個界說漏掉了自由主義兩項的最重要的原則,沒有這兩個原則,自由主義就不是自由主義。它們是:一,當事人要自律,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二,個人自由以不妨礙他人的自由為限。因此,郭先生提的兩宗性違軌事件,四男一女中二學生大玩5P事件,及三名小學男生非禮同班輕度弱智女同學事件,沒有一宗是自由主義者認可的。前者,自由主義者懷疑學生們是否具備負責任能力;後者,則譴責他們侵害了他人的自由。
郭先生又將一些政治、公職人物的私德不檢,歸咎於世俗化社會把「專業與個人道德分割」的結果,而天主教洛杉磯教區賠償被性侵犯的會友以包庇犯事的「自己人」的做法,則「令教會失去公信力及見證」。為了「社會、國家及民族的前途」,需要領袖,需要精神領袖,他們不但具有專業能力,更需要「有健全的家庭生活,作為人民的榜樣」,而「放縱情慾的自由主義性哲學只顧個人性慾不受限制,難以磨練優質的領袖」。「公私有別」,力爭一片不受外力操控的空間的確是自由主義的主張,但說自由主義「放縱情慾……不受限制」則過了位。正如上面說過,自由主義著重個人自律、責任,而自由主義也同時主張一個自主、不受外力侵害的空間。所以,一對理性的成年人彼此同意進行婚外或婚內性行為,自由主義認為他人(尤指政府)不該介入;同樣,一對理性的成年人,本著某些宗教或傳統信念,彼此同意只在婚內進行性行為(或某種性行為,如自然避孕法),他人也不應該禁制。這即是所謂消極自由。消極自由也是宗教自由的保證,沒有它,恐怕基督宗教未必能在今天的世界上生存和發展。所以,我認為基督徒也應該盡力維護這種自由。
或者郭先生關心的是另一種自由,即積極自由的問題。積極自由關心的是誰該作主的問題;換句話說,即是問究竟是個人自己作主,還是上帝作主的問題?可是這絕非簡單的非此即彼的問題。上帝作主,不是也要個人認上帝為主,將衪的話藏於心內,若非如此,又還有甚麼個人責任可言?就談談郭先生舉的那些私德不檢、神職人員性侵犯會友的事件吧(公平一點,犯了性不軌的天主教那邊有,基督教福音派這一邊也不少),細想過後,則會看到,錯不是錯在訓誡不清、懲罰不嚴。在官場,誰都知道私德不檢是要丟官的,實際上也有不少政治及公職人物因著性醜聞而下台。在宗教界,神職人員當然清楚性違軌是「罪」,是他們差不多天天宣講、訓誡會眾的;但實際上有人犯了。所以,重點如其說是訓誡不清、懲罰不嚴,是不通的;不如說他們明知故犯,是虛偽、沒有自律能力。虛偽,難講,單講自律。自律能力弱或許跟某種宣講形態相關。這宣講形態著重講上帝作主,個人為僕。雖然不算錯,卻給人穿鑽空子的機會──既然上帝作主,個人還需要負甚麼責任呢?假若再樹起「魔鬼誘惑」的大旗,個人可以逃避責任(自由)的就更輕鬆了。不能自律,不負責任,怎能擔當領袖的大任?這樣說來,培養領袖人才,不是剛好與郭先生所講的相反,需要的不正是自由主義所強調的個人自由、自律、負責任麼?
自由主義的道德屬於成年人的道德,講求理性、自律、及負責任。至於領袖人物(政治的還是精神的)應否在生活上各方面都要扮演榜樣的職責,見仁見智,但我認為,在今天已經成年的世代中,我們應能獨立思考、自律、負責任,我們的道德並不依賴領袖們的行為!
總而言之,自由主義並不像郭先生講的那樣是「只管當事人雙方同意、兩情相悅,不考慮後果的」哲學,而是著重個人責任和自律的生活態度;要培養領袖人才,恐怕也要接受自由主義尊重他人選擇和負責任的原則。其實,回過頭來說,自由也是基督宗教珍視的價值之一,是應該盡力追求的;信徒們何必視自由主義為大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