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認為近日鬧得滿城風雨的《中大學生報》事件是一樁單一的事件。
作為中大成員書院新生輔導委員會的委員，早幾年我們已經處理過大學「迎新營」的不雅標語及口號事件。在傳統上，一連幾日「迎新營」（「大O」）的其中一個環節，是四個成員書院會師於校園某處，繼而以預先編撰的口號「互片」，據云這樣可以增進個別書院的團結精神及增強四院之間的溝通。
基於書院對學生的信任，我們一向都沒有過問（更遑論「審查」）他們所用的標語口號，直到傳媒披露事件，我們才驚覺我們的學生的品味竟是如此低俗。而在那屆新生輔導委員會的檢討會中，我們亦只不過是嘗試去了解他們怎麼喊得出那些口號，及是否構成性騷擾等，並女生籌委在當中的個人感受，而從來沒有想過要紀律處分甚麼人。
大學生不是強調批判精神和獨立思考嗎？怎麼會這樣糊塗呢？說到底，大學生在反權威的同時也不是沒有權威的。他們的權威就是他們所承傳的無形的傳統。就像一些外國「玩新生」的傳統，那些近乎教派儀式的做法是萬萬挑戰不得的。他們就只能乖乖地將自己當日所經歷的，原原本本地搬到新生身上。遇到一些有「創意」的，也只是在技巧細節上玩把戲；至於傳統原本的由來，卻早已不去深究了。
印象中，學生籌委在那次的討論中亦無言以對，只不過因為標語口號既然一向由「文宣」編撰安排，就一直沿用下去罷了。事實上根據新生方面的反映，的確有不少新生因為太難為情而沒有參與喊叫。至於那些口號的內容，其實也不難追本溯源，大都是一些報紙副刊的低俗用語。怪不得就連慣於拍攝IIB級的港產片導演亦坦言，香港有幾份銷量極高的報紙根本就應該封膠套出售，但它們卻大搖大擺、登堂入室地放在我們的家庭及學校裡。加上十多年來黑社會港產片的大行其道，久而久之，我們的青少年也就習以為常地以某些特殊術語互相溝通，完全不以為忤。反倒是社會的道德大眾對這現象突然間大驚小怪，彷彿是來自他鄉。
今次的學生報事件，性質其實亦大同小異。本來只不過是校園裡的風波，卻沒機會從學生工作的層面入手（大概在大學有看學生報的確實只是「小眾」，因而根本沒有引起校內的注意），而直接訴之於法律評審確實是不當。畢竟只不過是件「失禮」的事情，怎麼需要告上法庭？倘若事事訴諸法律，那麼個人的修養、公德甚至道德抉擇將有何位置？難道都交給法庭和公眾輿論處理，就像今次的事件？
就以這次事件為例，因為焦點的誤置，那些大學生輕易就將注意力轉移，並動輒搬出「言論自由」、「反對打壓」等慷慨激昂的口號出來。結果就連我們不少自詡開放進步的知識分子也得走出來「站在學生的一邊」，差點兒就有六四學運的豪情！說穿了，那只不過是「造反有理、下流無罪」的貨色。「食、色，性也」，大學生當然可以討論性；只是一開口就問人有沒有偷窺自己的妹妹洗澡、有沒有跟自己父母上床的衝動，難道讀者就不能感到被冒犯？自己的手法低下，竟還倒過來埋怨批評者立於「道德高地」！可惜的是那真正的道德問題，在如今鬧哄哄的攻防爭論戰中反而無暇顧及。
公道點說，這樣的情況其實並不反映我多年來帶領一年級通識導修的所見。在大多數的時候，我所接觸的新生都是活潑聰穎、朝氣勃勃的青年。只是這就更加突顯出這個強調知識科研而忽略人文素質的染缸的威力。只不過是一兩年的光景，有些原本優秀的莘莘學子的陰暗面就在這放任的氛圍(跟「自由」還是有點分別的)中給發揮得淋漓盡致，以致有好幾次在通識導修的傾談中，聽到同學無意中流露對一些「老餅」的不屑。
或許在這次的事件中，我們需要反省的並不是自己該站在那一邊，而是我們這個社會到底落到一個怎樣的景況？學生幼嫩的「出位」行徑，在一個意想不到意義上，諷刺地反照出這個社會的道德新衣。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7.5.25）
